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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7-04
星期六
当前报纸名称:厦门日报

南洋带回的行李箱

日期:06-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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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A08版:城市副刊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心月

  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热映后,沉寂多时的大学同学群骤然热闹起来,闽粤籍的同学纷纷说起南洋亲友的往事,也勾起我藏于心底的关于南洋舅公的珍贵回忆。我连夜翻找旧物,寻找当年二舅公回乡探亲时带回的行李箱(如图)。

  这是一个深蓝色的箱子,表层是牛皮做的,内里衬着蓝色的绸布,即使不装东西,拎在手上也是沉甸甸的。当年,这个南洋货可是稀缺品,二舅公送给母亲时引来了众多艳羡的目光。我上大学时,母亲又把它当传家宝一样交到了我的手上。后来,有了各种轻便、时尚的行李箱,我便几乎忘了它的存在。

  那天夜里,我满头大汗、又愧又悔地找寻它,生怕它会在几次搬迁中丢失。当在储物室的角落找到它时,我竟满心都是失而复得、如获至宝的惊喜。记忆中,二舅公从南洋回乡探亲的场景历历如昨……

  在我们闽南乡下,早年间地少家贫,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下南洋讨生活,人们称之为“过番”,在南洋的人被称为“番客”。外婆的父亲就是一位“番客”。外婆自幼丧母,八岁时,她父亲带着续弦及年幼的二儿子(我的二舅公)远赴马来西亚谋生,而外婆和她的哥哥则留在故土侍奉祖母。往后漫长岁月,一纸侨批系牵着山海相隔的亲人。特殊年代,曾外祖父至死都没能再回到家乡,但藉由侨批,外婆和大舅公与他们的“番客”弟弟、妹妹一直保持着联系。

  当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,分隔数十年的侨亲终于得以团聚。1980年夏天,二舅公成为家族首位回乡探亲的“番客”。对于这次团聚,外婆郑重要求儿女们都尽量赶回参加,年幼的我也被打扮齐整,由母亲带着去见了二舅公。

  彼时的二舅公已年过半百,慈眉善目,依旧说着闽南话。少小离家老大回,能与阔别半生的哥哥、姐姐相见,他落泪不止。乡邻听说来了“番客”,纷纷登门打探自家南洋亲友的情况,一时间家里人来人往、热闹非凡。当天晚饭后,二舅公取出一个深蓝色的行李箱,箱上还贴着旅行社的标志。他轻启箱锁,拿出一份礼品清单,上面竟细细列着大舅公、外婆各自家庭成员的名字,每人皆有一份礼物,无一遗漏。还有几十个小红包,是为登门的乡邻准备的。据说,这些是二舅婆精心打理的。南洋那位从未回过唐山的“番客婆”通过侨批往来,熟记家乡哥姐及其子孙后辈的姓名,其心思之缜密、处事之周全、礼节之周到,令闻者无不叹服。

  二舅婆听说外婆的二女儿(我母亲)是“吃政府头路”的,有时要出差,特地叮嘱二舅公把带回的行李箱赠给母亲。崭新的、深蓝色的行李箱就像一个聚宝盆吸引着大家的目光,从那里面二舅公掏出了一份份来自南洋的礼物,令人爱不释手。母亲后来说,她接过箱子时忍不住掐了掐自己的手,以为是在做梦。

  我也得到了一份精美的礼物——一包五颜六色的橡皮筋。我满心欢喜地拿着它,蹦蹦跳跳地找小伙伴们分享。后来听大人话家常,才知二舅公在马来西亚以经营小橡胶园为生,终日起早贪黑割胶劳作,谋生之路万般艰辛。探亲的日子可以睡到“日迟迟”才起床,二舅公说,这是他最清闲、幸福的日子。外婆听着听着,红了眼眶。

  20世纪90年代,家乡发展日新月异,百姓生活日渐富足,小舅舅带队远赴东南亚招商引资,带着外婆踏上人生唯一一次出国旅途,到马来西亚探亲。跨越茫茫山海,外婆终于和她的弟弟、妹妹见上了面。

  那个深蓝色的行李箱又派上了用场,由于箱子结实、储纳空间大,外婆特地找母亲借了去,装上满满一箱家乡特产去南洋。外婆告诉南洋的亲人,老家的生活越来越红火,莫要再寄东西了。那趟行程,她特地和弟弟、妹妹都合了影。

  外婆回家后,家中老屋便多了一面照片墙,外婆时常指着照片跟我们讲南洋亲人重情重义的往事,她总是念叨:困难时期能熬过来,多亏南洋亲人省吃俭用汇钱、寄物,接济家中老小……

  往事并不如烟。如今外婆已过世多年,老屋的照片墙也不复存在了。但南洋,对我们从来不只是一个地名,虽然远隔重洋,在我们心中,南洋是温暖的、亲切的,那里有我们枝叶相连的亲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