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山风
高考的第一天,市一中考点门口挤得水泄不通。李志明站在人群外围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。儿媳挤到了前面,和一众穿旗袍的妈妈们,高高地举起手中的向日葵,朝着孩子大声喊:“苗苗,一举夺魁!”
李志明的孙女李苗已经大步迈进了校门,消失在家人的视线中。李志明退到大树下,儿子也满头大汗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。“这里有饼,等苗苗考完给她垫垫肚子。”他把保温袋递给儿子。儿子摆摆手:“估计她不爱吃。”李志明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心里五味杂陈:想当年自己参加高考,连吃块白面饼都不容易呢!
1979年7月,麦穗压弯了秆,村里人都在抢收。6日傍晚,父亲蹲在灶台前烧火,火光映得他的脸越发黝黑。母亲揉的白面团里掺了小半盆红薯粉,颜色暗黄。“县城远,你带上几个饼填肚子。”母亲把面团擀成碗口大。父亲拨了拨柴,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。
21岁的李志明坐在门槛上搓着草绳,犹豫着开了口:“爹、娘,你们明天送我不?”“送啥?”父亲头也没抬:“麦抢三天雨,谁家也不敢耗着。”他低下头,默默地把准考证塞进书包夹层。
天刚蒙蒙亮,他就背着书包出门了。有个远房表姑住在县城,父亲提前托人捎了信,让他高考期间借住在表姑家。母亲站在门口,塞给他一个布兜:“里头有六个面饼,咱当饭吃,少给人添麻烦。”那饼硬实,闻着有淡淡的麦香。他知道,这已是家里能拿出来的最好的干粮了。他走了挺远的路,又坐了约一小时班车,才到县城。
第一场考语文,挺顺利。走出考场,他掏出一个饼,蹲在考点外啃,噎得慌,胸口像堵了块石头。他摸出兜里皱巴巴的两角钱,那是母亲临走时塞给他的,他舍不得花。他一转身跑进了附近的厕所,墙角的水龙头还滴着水,他凑过去张嘴就喝,连着灌了三大口,感觉舒服多了。哪想到下午开考半小时,他的肚子就翻江倒海起来。他额头冒着冷汗,脸憋得通红,最后实在扛不住,几乎是逃一般提前交了卷。
第二天一大清早,在表姑家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醒来,他觉得精神好了许多,中午照例吃饼,他不敢再喝生水了。第三天,最后一科考完,他没舍得坐班车,走山路回村。近村子时,他远远就看见自家麦田里,割倒的麦子铺了一多半地,两个弯着腰的身影还在劳作。他喊声“娘”,母亲直起腰,大声问:“饿吗?锅里温着红薯!”他大声回:“不饿。”父亲道:“不饿就来搭把手。”
一捆八十斤的麦子压在肩膀上,磨得锁骨生疼,他一连背了六趟,才把割好的麦子全都堆进了院门口的晒场。坐下来时,母亲问了一句:“考得咋样?”“不咋样,提前交卷了……”父亲蹲在旁边抽旱烟:“考不上就回来种地。咱有力气,饿不死。”他转身去拿水瓢,凉凉的井水浇在脸上,他鼻子发酸。
一个来月后,邮递员骑着自行车送来录取通知书,李志明刚够上师范专科的分数线。母亲攥着通知书,直流泪,转身进厨房,又烙饼。父亲在院子里磨镰刀,对他说:“我送你去学校。”他把录取通知书贴在胸口,哭了。
临行前的晚上,他翻找柜子里的针线盒补书包,却翻出一张盖着生产队红印的借条:“1979年7月5日,李根生借麦粉五斤,收麦后归还。”他的眼泪差点流出来——那六个饼的面,是父亲借来的。
一晃,四十多年过去了。“爷爷!”孙女的喊声把他从回忆里拽回来,她已经考完第一场。儿媳举着小风扇给孩子吹凉,儿子则递上保温杯。李志明赶紧从保温袋里取出一个肉松鸡蛋饼,递到孙女面前,可孙女说:“不想吃。”李志明没说话,只是慢慢地咬了一口饼。他从没有告诉孩子当年那六个饼的故事。
那六个掺了红薯粉的面饼,粗糙、干硬,他这辈子都忘不掉。而此刻,手里这白面饼,松软、香甜,他却怎么也吃不出当年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