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章志辰
在厦门洪山柄偶遇一座墓园，占地近千平方米。墓主为厦门人、广东提督胡贵，现存石虎、石狮、石马各一对，另有“马鬣仙踪”石刻及碑亭。墓碑显示胡贵谥号“勤悫”，合葬的有诰封一品夫人陈氏、待赠夫人王氏。“待赠”一词值得玩味，充满对朝廷封赏的期冀。好奇心使然，我循迹探究胡贵之子胡振声，系嘉庆朝总兵，却死于海盗之手。
当岁月时针回拨到清乾隆二十六年，同安县从顺里西浦保（现西柯街道西浦村）新厝顶诞生一男孩，姓蔡，名牵。蔡牵父母早逝，孤苦伶仃，十五岁时流落到霞浦三沙港讨生活，相传从事弹棉花、补渔网，勉强度日，清乾隆末期下海为寇。
蔡牵（1761-1809），多被官方描述成容貌猥琐，身材矮小，面黄肌瘦，甚至吸食鸦片。但此人必有过人之处，短短数年拼杀整合，发展为纵横东南的海盗帮派首领，被部众尊为“大出海”。蔡牵帮盘踞洞头、嵛山、沙埕、南镇等处，出入浙、闽、粤三省海域，封锁航道、劫船越货，出具令旗、收取“出洋税”。清嘉庆七年（1802）五月初，蔡牵率船夜袭厦门大小担，夺炮十三门。此事，可见于厦大上弦场演武亭《建盖大小担山寨城记略》碑刻。嘉庆九年蔡牵聚百余艘舰船攻占台湾淡水、凤山（今高雄），翌年自立为“镇海王”，制作“光明正大”玉玺，俨然海上皇帝，声震清廷。
胡振声（？-1804），厦门怀德社人（今鹭江街道大同社区），入伍多年，勇猛善战。在台湾、浙江玉环、广东龙门等处水师任职，累官至温州镇总兵官，《厦门志》记载：“蔡牵每遇振声，辄窜去”。嘉庆九年六月中旬，胡振声会同兄弟水师追踪蔡牵至福建霞浦浮鹰洋，其时蔡牵有大船七十余艘，且占上风，但胡振声仍击鼓指挥船只进逼，被蔡牵方二十余艘船合围，奈何友军畏敌支援不力，胡振声等被俘，蔡牵念其同乡，无意害命，以鸡皮裹药贴伤处，振声揭去，骂不绝口，遂遇害。
李长庚（1751-1807），马巷后滨村人，武进士出身，历任侍卫、都司、参将、副将、总兵，先后任福建水师提督、福建提督、浙江提督。为对付海盗蔡牵、朱濆，李长庚全力督造“霆船”“梭船”，同安梭船一度成为清水师主打船型。李长庚治军有方，海盗感慨：“不畏千万兵，只畏李长庚”。双方在闽浙洋面数度交锋，互有胜负。嘉庆十一年二月李长庚水师在台南大胜，同年四月双方交战鹿耳门，蔡牵大败乘潮水遁去，李长庚一度被革去顶戴花翎。嘉庆十二年（1807）年底，李长庚在广东黑水洋追击蔡牵，对方仅余三艘船，李长庚身先士卒，以旗舰挂住蔡牵座舰，蔡牵手下在船尾发炮，李长庚不幸中弹阵亡。
李长庚蒙难后，闽浙总督阿林保上奏，嘉庆帝在这封不足四百字的奏书上打了五处叉，还朱批：“朕为壮烈伯李长庚之事实深悲愤，若张见陞王得禄等不思为彼报仇，甘心退避，则非我大清国之臣子！”
李长庚之后，其旧部王得禄、邱良功分任福建、浙江提督。嘉庆十四年八月十七日黎明，王、邱与蔡牵在浙江台州渔山外洋决战。蔡牵方弹药耗尽，甚至发射银圆拼死抵抗，最后引爆座船，蔡牵与妻小及部众裂船自沉，一代枭雄自此落幕。是役后，同安金门人、浙江提督邱良功晋封男爵。
小小同安湾，西浦、马巷、金门、厦门均一水之隔，近在咫尺，同安老乡之间，立场迥异、各有抱负，在海上你追我赶、相互厮杀，分外眼红。两百多年过去，海上硝烟散尽，李长庚故居“伯府”、邱良功墓地及旧居、蔡牵故里新厝顶仍然存续，部分老建筑已被确定为保护文物。三和宫虽然不见踪影，但《重兴鼓浪屿三和宫记》摩崖石刻仍存世，记载着王得禄祈愿剿灭蔡牵帮的心路历程。
世间对于本地贰臣、强盗讳莫如深。在同安、泉州史志里，假如不是为胡振声、李长庚、邱良功等记录功绩，蔡牵必须作为对手存在，他可能更早隐匿在历史烟尘里。但在浙江洞头、福建霞浦等地，至今仍流传着不少关于蔡牵藏宝的传说，蔡牵夫人也被尊称为“蔡牵妈”。闽南民间形容某人桀骜不驯，至今仍会用上两句俗语——“卡野蔡牵”或“较雄蔡牵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