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子报阅读机
2026-07-05
星期日
当前报纸名称:厦门日报

为阿嬷读“情书”

日期:05-26
字号:
版面:第A08版:城市副刊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

  刚刚看完《阿嬷的情书》,听说许多人泪流满面。奇怪的是,直到散场,我都没掉一滴泪。向来感性的我,这是怎么了?

  影片里的好些情节,总觉得似曾相识——尤其是那一封封贯穿始终的“侨批”,让我想起和阿嬷在鼓浪屿的日子。我的阿嬷,也是靠着来自菲律宾的侨批生活。寄钱的是六舅,阿嬷的小儿子,十岁就跟随几个兄长远赴南洋谋生。

  六舅从小学做生意,二十多岁在菲律宾成了家。他很有经商头脑,生意不算大,但很稳。足以养家,也足以尽一份远隔重洋的孝心。

  每当送信的邮差站在我家铁门外,一声清亮的“谢滨治,有侨批”响起,我和阿嬷的心跳便会骤然加速,满心都是期待与欢喜。待邮差推门入院,方才心绪悸动的阿嬷总会慢慢沉静下来。她从容地点清汇款、细数侨汇券,最后取出珍藏的印章,蘸上殷红印泥,稳稳落下一方印记,动作从容又郑重。

  邮差刚转身离去,我便会黏着阿嬷,细数她此前许下的承诺,讨要期盼已久的小欢喜。

  比起远渡而来的银钱,阿嬷更珍视侨批里的文字温情。我是阿嬷专属的读信人。每读完一遍,她都要我再读一遍;过几天又会让我读好几遍。偶尔表哥表姐来看她,她就拿出信让他们读。在阿嬷心里,表哥表姐是大人、有文化,信得过;而我才上二年级,她总怕我把没学过的字漏掉。

  信的末尾,六舅的落款永远如一:“不孝子……”年少的我,每当念出这三个字,抬眼便看见阿嬷眼底的温柔缱绻,带着未尽的眷恋,仿佛还想再多听听远方儿子的细碎日常。

  阿嬷对远方儿子的疼爱、牵挂与思念,全都交织在一起,是年幼的我无法读懂的深重。

  阿嬷给六舅回信,通常是到鼓浪屿邮局,找那位专门代写书信的老先生。好几次我跟在她身边,那场景和《阿嬷的情书》里的画面一模一样。老先生铺开信纸,阿嬷一句句讲,他一句句写。阿嬷反复交代:只盼远在南洋的儿子能携一家老小归来,阖家团圆。

  信写成,老先生总要轻声念给阿嬷听:“吾儿见字如面。母亲已是风中残烛,切盼吾儿早日带一家老小回家团聚。母亲日夜想念你们,唯愿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一面。”

  “风中残烛”——这四个字,就此深深烙印在我的童年记忆里。我很不安,不愿把这个词用在阿嬷身上。我的阿嬷身着旗袍,脚穿绣花鞋,素洁美丽,她不是风中残烛,她会长命百岁!

  为阿嬷读信,是我在她身边能做的最骄傲的事。虽然当年识字不多,磕磕绊绊地读,阿嬷也在那磕磕绊绊的声音里,了解了她想知道的一切。

  如今,鼓浪屿的邮局还在,只是再没有人排队等写信了。可每当我走过那里,耳边总会响起那句“风中残烛”——那个我曾拼命抗拒的词。阿嬷没能长命百岁,但她等到了六舅一家归来。

  而我,后来读了许多书,再也不会磕磕绊绊地朗读。可我最怀念的,始终是那个坐在阿嬷身旁、一个字一个字为她读信的夜晚。那些从南洋、从远方寄来的字句,经由我的声音,落进阿嬷的耳朵里,就成了她全部的心安。

  原来,在影院里未曾落下的泪水,不是未曾动容。那些滚烫的思念、温柔的陪伴、无声的离别,早已化作点点热泪,悄悄落在我年少为阿嬷读信的每一个夜里。

  阿嬷,我想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