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●洪琦
当一方朱红的“孤鸿”在素宣上洇染开,呈现出一条条飘逸婉转的线,厦门篆刻家江高高案头的寿山石便又多了几分被刀痕摩挲过的温度。那枚寿山石,是他每月往返福州名师门下求学时顺手淘来的,石面带着天然的浅淡纹理,像极了黄州郊外的沙洲肌理。当他摩挲着石面,心里隐隐有了刻一方“孤鸿”印的念头。
此刻,刻罢的印章静静卧在素纸上,朱红的印记与石面的青灰相映,而案头印笺纸上还浮着未干的印泥,窗外的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漫进来,拂过那方“孤鸿”印——这是他以皖派印风为骨、以东坡词意为魂,在方寸之间完成的一场关于“孤独”与“自由”的笔墨独白。那些婀娜矫健却暗含涩味的线条,既是对东坡“缥缈孤鸿影”的千年遥和,也是一位当代篆刻家在传统与现代之间的精神栖居。
江高高的这方“孤鸿”印,其精神源头无疑是苏轼《卜算子?黄州定慧院寓居作》中的“谁见幽人独往来,缥缈孤鸿影”。为了捕捉这份意境,他曾反复吟读这首词,脑海不断浮现黄州寒夜的图景:月色如霜,疏枝横斜,一只孤鸿掠过天际,留下清寂的剪影。但在他的刻刀下,这枚“孤鸿”印并未止步于简单的“摹写”,而是达成了篆刻语言的精妙“转译”。
此印取法皖派吴让之印风,以朱文刻就。起刀前,他先用小楷勾线笔在石面上勾勒出字形轮廓,下刀行进时,他手腕微顿,冲切结合的刀法让线条产生细微的毛刺,像极了寒风吹拂下的枝丫。“孤”字右部“瓜”形收笔处笔意顿挫,刀锋轻转,那弯折的弧度恰似孤雁收拢的羽翼。“鸿”字右部“鸟”形则以极简的线条描绘禽鸟的轮廓,寥寥数刀便勾勒出寒夜中隐约的雁影;而左部“氵”旁的三笔长弧线,他特意放缓运刀速度,让线条含蓄不张扬,像极了黄州寒夜的风掠过沙洲。与其说是刻“鸿”,不如说是刻“孤”:刀痕的迅疾恰似东坡笔下黄州寒夜的凛冽,而留白处的空疏,正对应着“寂寞沙洲冷”的荒寒意境,就连印面边缘那一点天然的石纹,都成了沙洲上的一抹浅草,浑然天成。
这方“孤鸿”印的妙处,更在于刀法与意境的浑然天成。他以冲刀为主、切刀为辅,运刀时全神贯注,呼吸都随着刀锋的走势放缓,将明清流派印里的“金石气”与“书卷味”糅合得恰到好处。吴让之篆刻素来讲究“使刀如笔,神游太虚”,江高高对此深有体悟,他曾对着吴让之的印谱日夜揣摩,反复练习运刀的力度与角度,直到手腕能精准感知刀锋与石面的触碰。今观此印,“孤鸿”二字顺着石性、贴合笔意自然生发,每一道线条都带着书写的质感,仿佛不是刻刀凿就,而是毛笔在宣纸上缓缓写就。江高高曾说,治印当“以石为纸,以刀为笔,以意为魂”,这方“孤鸿”印恰是如此:石的温润消解了刀的刚硬,刀的精准勾勒出意的空灵,意的悠远又赋予石与刀以生命。
这方“孤鸿”印,不是“复古”的标本,而是当代的发声。这位从社会学跨界而来的篆刻家,曾在厦门大学求学的课堂上探讨人的精神困境,那段经历让他对“孤独”有了别样的理解,也让他将东坡词中“孤鸿”的传统意象,转化为当代人的精神共鸣。在他的工作室“鸣庐”里,靠窗的书架最显眼处就摆着《黄州寒食帖》,不是为了附庸风雅,而是为了“以古证今”:东坡的“孤鸿”是贬谪中的坚守,是逆境里的自持,而江高高刻下的这方“孤鸿”,则是当代人在快节奏生活中的精神自留地。他曾跟篆刻班学员们分享说:“现在的人都怕‘孤’,总想着往人群里凑,生怕被时代抛下,但‘孤’其实是一种清醒——就像孤鸿,不与燕雀同飞,才能看见更远的天。”
江高高将这方“孤鸿”印的意韵延伸到了生活:他以这方印的印拓作书签,赠给埋头苦读的学生,希望他们能在书山题海中保有一份清醒;以印拓作扇面,送给为生计奔波的友人,祝福他们能在奔波之余寻到片刻安宁。
这一方“孤鸿”,是他刻给自己的精神注脚,记录着他在篆刻之路上的坚守与思考;也是刻给这个时代的笔墨书信。在方寸之间,他让“孤鸿”不再是千年以前的缥缈影子,而是此刻正栖居在素宣上、刀痕里、人心间的,带着温度的生命姿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