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明
“狗蛋!猪都要饿疯了,你还磨蹭啥!”爷爷的大嗓门响起,我正趴在电视机前,小小的黑白电视机荧屏上尽是雪花点。《狮子王》演到最关键处,我多想看完啊,可墙角的猪食桶不会自己“走”过去,那两只半大猪崽在猪圈里饿得嗷嗷叫。喂猪,是我每天放学后雷打不动的一件事。
我磨蹭着提起猪食桶,走一路洒一路。猪圈的恶臭扑面而来,我每次都本能地捂住鼻子。猪圈外,爷爷却跟没事人似的,拄着拐杖站在柿子树下,盯着我看。那些年,我总觉得爷爷是专门盯着我的监工——喂猪晚一点,他要催我;放牛,牛没吃饱,他要打我;拔草没拔够量,他要骂我懒……
爷爷这辈子过得不易。他是1926年生人,12岁就没了父母。许是日子过得太苦,问他从前的事,他总是摆摆手说记不清了。
爷爷不使唤我干活的时候,就强制我听他“讲古”。我觉得他讲的故事里那些人厉害得很,他便有些得意。后来,我上了初中,得住校,一周才回一次家。每次回家,我总能在窗台上发现几块饼干,是大姑妈来看爷爷时捎来的。有一回学校提前放学,我兴冲冲地赶回家,老远就看见爷爷坐在门槛上数饼干:“狗蛋三块,我留一块……”看见我,他慌里慌张地把饼干塞到我手里,板着脸说:“愣啥?饼渣子掉地上该招蚂蚁了!”我接过饼干咬了一口,甜在嘴上,酸在鼻头。
爷爷总爱跟人夸我。邻里乡亲一来,不等人家屁股坐热,他就开始念叨:“我家狗蛋聪明,将来准能考上大学。”有回隔壁王大爷逗他:“你咋知道?”他急得直跺脚:“我孙子我能不知道?他写作业不写完绝不吃饭,这就是大学生的料!”我在门外听见这话,想起平时对他的埋怨,心里真不是滋味。
高一那年,我省下伙食费买了一台MP3,给爷爷播放《狮子王》的主题曲。他听了一会儿,撇撇嘴:“没有我讲古好听。”那天晚上,他破天荒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——他没进过学堂,很想读书,就在私塾的窗外偷听,说着就用方言背起了《增广贤文》。爷爷背得断断续续,眼睛却目视前方。我挨着他坐下,头一回觉得爷爷那么可爱。
我做过一个梦,梦见自己考上大学,欢天喜地回家,却怎么也找不着爷爷了。没想到,这个梦那么快就应验了。高二那年春天,大姑妈因病突然去世,爷爷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,一个月后,也跟着去了。收拾遗物时,我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了我的好几张奖状,边角都磨毛了,却叠得整整齐齐的。
今年清明节,我回乡给爷爷上坟,特意买了当年那种饼干,很脆、很香。摆在爷爷坟前,我却觉得这些饼干没有当年那般好吃。一阵风吹过,周遭的树叶“唰啦啦”地响,恍惚间,我又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喊:“狗蛋,该喂猪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