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华
奶奶听见去世20年的爷爷在梦里喊她:“阿金,阿金,我帮你换衣服。”“我怎么就醒了呢?”奶奶懊恼地说,“他一定是知道我手摔坏了,自己穿不了衣服,才来看我。”这已经是前年的事了,可奶奶仍时常说起,而且每每都是一边说一边流眼泪。
这不,奶奶又掏出一串钥匙,对我说:“这是你爷爷留给我的,昨天我衣服口袋破了,弄丢了,还好你阿姐在门口找到了。”她给我看那件紫色外套的口袋,那破了的口袋已经用黑线缝补了好几圈。
我想转移话题,于是问道:“阿嬷,你都吃什么呀?”我将带来的食物放进冰箱,却见冰箱里搁着一碗菜,已经黑乎乎的难辨食材。我取出准备倒掉,90岁的奶奶一个箭步冲过来抢走,不高兴地嚷嚷:“这是咸菜煮笋,我放了好几块肉呢。”“肯定放好几天了吧!黑乎乎的,不要吃了。”“没多久,才一个礼拜,三天两头我就热一热。”
怕我把她的菜倒掉,她拉着我去看她种的菜。奶奶年纪大了,伯伯不肯让她种菜,但她还是没闲着,在猪圈旁开垦了一小块地。今年,她在这里种上了地瓜,地瓜叶翠绿肥厚,充满了生机。
奶奶又领着我顺着小道往前走,来到一处高高的土坡。那土坡右侧杂草丛生,左侧却只有零星几点冒头的小草。走近一看,我发现那里种着一行葫芦苗和南瓜苗。我很难想象一个满头白发、身材单薄、右手还使不上力的老人,得劳作多久,才能垦出这样一块地。奶奶一脸骄傲地说:“你看,葫芦往左爬,南瓜往右爬,用不了多久就能收成了。”
下午5点多,她塞给我几把自己种的红葱头,催我回家。我上车离开时,听见她关上了大门,老旧的木门发出沉重的“吱呀”声。她说自己害怕,偌大的老房子只有她一人,要早早关上门。
我从汽车后视镜里望着家越来越远,想起那日奶奶又说起她在梦中听到爷爷喊她,我问她:“阿嬷,爷爷来找你,你怕吗?”她止住泪,说:“怕啥?怕就不会死吗?”停了一会儿,她又说:“其实,我也会怕的,我的葫芦苗还没搭架子呢。”
我不由得想,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?对奶奶来说,是日复一日地劳作,是每日孤独地待在老房子里,是在漫长黑夜里等待天明吗?
在最近一期罗永浩与蔡康永的播客访谈里,蔡康永把人生的意义比作面包的香味,“你一边做面包,香味一边出现”,如果不做面包,就找不到那个香味。这话点醒了我,活着的意义是什么?不必纠结答案。我们只管认真走好脚下的路,做面包的过程中,投入了我们的酸甜苦辣,那面包就会有属于我们自己的香味。我相信,奶奶认为她的面包是很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