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子
自从母亲步入八十高龄，生命仿佛返老还童。她记不得近期发生的事，却对年轻时的往事念念不忘。每次我们回家看她，她便津津有味地念叨起来：十三岁那年，她替外婆去扛炮弹，炸弹落在身边，差点没命；五个孩子还小的时候，为了给孩子们补点营养，她去海里捉螃蟹，潮水涨到胸口，差点被冲走，幸好紧紧抓住两个箩筐，慢慢游回岸边……
每每听她提及往事，我心里总是酸楚的。母亲抚养五个子女长大成人，一生经历了无数艰难困苦，她都一一挺了过来。她记得的，都是刻骨铭心的经历。每次她的娓娓诉说，都仿佛在给我上一堂生命教育课。有人说，人的脑袋就像一个电脑存储器，往事把容量占满了，就再也挤不下近期的记忆了。她不记得每顿饭要吃几粒药，不记得拐杖放哪里了，不记得早上吃了什么，有时连我们几个子女的名字都会叫错……
步入老年后，母亲仿佛智力也回到了儿童水平。她有时天真得像个孩子，经常打电话给我和大姐：“我们什么时候去酒店吃饭？不要平常的吃饭，要那种什么菜都有的才好吃。”于是我们家人聚会，便常带上母亲去吃自助餐。我们回家陪她聊天，她时常顺口来几句闽南俗语，逗得我哈哈大笑。
父亲走得早，这十几年母亲一直独自住老宅。一个人住终究有些寂寞，白天种菜、养兔子、养鸡鸭不觉无聊，一到晚上就喜欢给我们打电话，说家长里短，说她养的那几只小兔子。
在我小时候，父亲曾养过许多长毛兔，小兔子是我们童年最好的玩伴。睹物思人，母亲年老后，也喜欢上了养小兔子。前几年她还走得动，常去田里捡别人不要的胡萝卜菜叶给兔子吃。近几年驼背得厉害，走不动了，二姐便常帮她捡。母亲把胡萝卜叶切碎、晒干，地瓜叶也晒干留着喂兔子。她有时把小兔子放在院子里或走廊上玩耍，看它们蹦蹦跳跳，吃胡萝卜、菜叶，真的好可爱。兔子成了她生活中的陪伴者，慰藉了她孤独的心灵。
人总有老的时候。只有子女孝顺，生活才能无忧，享受承欢膝下的幸福，安度晚年。像母亲这样年届八旬，能吃能走能睡，整天爱劳动，还能种种菜、养养小兔子，偶尔还能到酒店吃顿自助餐，玩一玩。这，便是母亲晚年幸福的模样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