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豆清沙
一连两年小长假，我都会把回婆家小住当作度假首选。今年返程时，婆婆直接嘱咐我“十一再回”。这份心境的转变，连我自己都有些说不清。
身为厂矿子弟，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原生故乡的。爸爸兄弟姐妹九人，唯他一人安身福建。南北迢迢，人情往来花销不小，总得隔上几年，趁着暑假，带我和哥哥回乡探亲。早年运输不便，荔枝、笋干、香菇、木浴盆，在老家都是稀罕物。盛夏酷暑，一路肩挑手提，辗转换乘，把南方风物和各自的心事一同带回故里。儿时的我，满心都是对大都市的好奇与向往，见过世面后的小骄傲、小满足，不想藏也不想收。经年回望，耳边似乎仍会响起绿皮火车的哐当声，那是心底一段幸福绵长的记忆。后来父母相继离世，可以真正落脚的娘家没有了，一方墓碑成了余生里与爸妈念想联结的自留地。
先生的老家在乡间。新婚伊始，语言不通，饮食难合，作息和人情世故更是格格不入。一直到孩子上大学前，每每回乡满心别扭，为此常与先生龃龉。婆婆生性悭吝，一辈子困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里，那份超脱常理的省俭做派，曾让我窒息难忍，生出不少疏离。她饲养的鸡鸭我是不愿多吃的，总觉得有一股怪味儿。很多年后我才明白，并非冰箱串味，只因她总把鱼骨鱼杂拌作饲料——食何物，禀何气，自带异腥。婆婆对品质的理解始终停留在温饱层面，虽勤却怕繁，各色原生瓜果蔬菜品相和口感欠佳。我常以沾泥带虫为由回绝她的盛情，令先生左右为难。公公走后，婆婆也曾与子女同住过一段时日，终究还是眷恋住惯了的老宅，独守一方天地。细想来，世人皆喜自在自持，守自己日常，无关年岁与俗雅。
如今自己也到了气血渐亏的年纪，不禁贪恋乡间田垄的泥土气息。放眼四野起伏的生机，心底竟生出安稳。卧室推窗，触手可及的芒果枝头，还有扑鼻而来的农家肥沤味，如今只觉得朴素真切。所谓肉身在场，情绪离场，大抵如此。从前排斥的当地风味，也慢慢品出了烟火温情。欣然品尝鹌鹑蛋大小的土枇杷，酸甜回甘里藏着市面难寻的果香与层次；就连蔬菜只需简单冲洗便可放心烹饪，也让我生出细碎的愉悦。学着先生的样子，随手摘下路边院落野蛮生长的小果送入口中，舌尖漫开久违的松弛；逗弄吃草的山羊，半怯半喜间重回年少旧影，也忆起陪伴孩子成长的悠悠流年。
今年五一回去，看到墙角成堆粗硬的牡蛎壳。先生说，海鲜商贩雇人挖海蛎，一斤才一元五角，这么多年婆婆都是亲自动手。她的日子本无挂碍，鲜度也好，工费也罢，顺着她的本心便是最好的成全。
那一刻，心里像被轻轻撬开一道缝，有什么东西一下就淌了出来。于我而言，这里不再只是先生的老家——我寻到了一方温柔安稳的自留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