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元斌
近日,我怀揣一本名为《连城记忆》的书,专程来到复旦大学图书馆。
它不厚,也不薄,装帧朴素,没有名家作序,亦无畅销书的浮华。这不过是一群曾在闽西插队的老知青,以林元英、陈建平为首,用余生时光从岁月深处打捞上来的一段往事。
站在复旦大学校门前,我忽然有些恍惚。倘若时光倒流五十年,我们本该是背着行囊、怀揣录取通知书、满怀憧憬走进校门的少年。然而命运给了我们另一个剧本——去了闽西,去了连城的山野田间,将本该执笔的双手,交给了锄头与镰刀,将本该写在试卷上的青春,挥洒在了泥泞与风雨里。
大学,成了我们这一代人心中一道永难愈合的伤疤,也成了一座只能遥遥眺望、却从未踏足的殿堂。
但有些东西不会被磨灭。比如对知识的敬畏,对书本的深情,以及那个被中断了半个世纪的大学梦。它并未死去,只是蛰伏在岁月的脉络里,等待一个契机,以另一种方式完成自己。
这个方式,便是书。
林元英、陈建平他们,将连城插队的那些岁月——苦涩的、滚烫的、沉默的日子——一字一句地记录下来。他们写到初到时的茫然无措,写到在“鬼火”(萤火虫)飞舞的夜晚,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偷偷传阅一本破旧的《第二次握手》,字里行间是对远方的渴望。他们写到寒冬腊月赤脚踩在冰冷刺骨的梯田里,手上冻疮溃烂,却依然弯腰插秧,汗水与泪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他们也写到与当地老乡从隔阂到相融的过程——那位总是默默递来热姜汤的客家老阿婆,那个讲述山间传说的大哥,他们的淳朴与善良,如暗夜星光,温暖了艰难岁月……
他们不是作家,文笔或许稚嫩,却记下一个时代落在普通人身上的尘埃与微光,充满了亲历者的真诚。我深信,真诚本身就是一种力量。
书成之后,我一直在想:它该往何处去?无需在畅销榜上争席,也不必在喧闹的书展上被匆匆翻阅。它该去一个安静、有光、能与年轻灵魂相遇的地方。于是,我想到了大学图书馆。
大学,是大多数知青一生未能走进的门。但他们的书可以走进去——替我们走进这座神圣的殿堂,替我们坐在那些青春洋溢的学子身旁。也许它会安放在书架某个不起眼的角落,许久无人问津。没关系。我们写下的往事,对今天的年轻人而言,或许太过遥远、陈旧与沉重。但我始终相信,总会有一个下午或深夜,一位学子会无意间抽出这本书,拂去封面的微尘,翻开第一页,展开那个年代别样的人生。
那一刻,它便不再是读者与作者的关系,而是一个年轻的生命,与一段真实的过往,隔着时光握手了。他会看到,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,曾有一群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,以另一种方式燃烧过青春。那些故事里没有答案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真实。
而我,也终于通过这本书,以最安静的方式,圆了大多数知青那个做了五十年的大学梦。
以书为媒,纵横时空,沟通心灵。书不喧哗,不争辩,只是静静地等待一次不期而遇的翻阅。而大学图书馆,正是这种相遇最庄重的场所。今天,我将《连城记忆》郑重地交给复旦大学图书馆,就如同将知青们珍藏了半生的梦,轻轻地放进了它本该在的地方。
感谢复旦,感谢图书馆,给了我们这些老知青一个圆梦的角落。从此,那些闽西的山、连城的水、那段风雨兼程的岁月,便有了安放的殿堂。而一代人未曾熄灭的求知之火,也借由这一页页纸张,无声地传递了下去。
如此,便顺遂了老三届们心中尚存的缘与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