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理厨房时,我发现了一个旧簸箕,那些乡村往事顿时涌上心头……
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,编竹器的篾匠是十分吃香的。无论城市还是乡村,箩筐、簸箕、背篓、竹筛、提篮、甑箅等实用篾器都是生活必需品。篾器坏了就得修补或新置。那时,我们村有个叫隆华的篾匠,技艺精湛,远近闻名,我们都称他“华叔”。当时,村里人家的篾器坏了,不是送到他家修补,就是请他来家重新编织。每逢圩日,他还会挑着篾器到集市上售卖。他编织的篾器不仅样式好,价格也公道,是畅销货。
我很小就喜欢蹲在华叔旁边,看他如何将一根竹子加工成篾器。只见他左手扶竹,右手拿篾刀,从竹子一头的中间用力下刀,竹子便瞬间裂开,再把篾刀朝下一划,竹子即刻一分为二,“势如破竹”就是如此。当然,要编出形状各异、大小不一的箩、筐、箕、篮,还需要将竹子剖成更窄的竹片,而最令人惊叹的是,华叔能将手指宽的竹片分剥成柔软的篾片。华叔左手捏住竹片,右手用刀先从竹片上端切出缺口,再用刀左右撬动着往下游走,绿色的青篾片和淡黄的黄篾片便根根分明。青篾片柔软、富有弹性,用于编织小巧、圆润的篾器,如筛子、簸箕、甑箅等;坚硬的黄篾片,则用于编织稍大的篾器,如晒垫、箩筐等。一个篾匠基本功是否扎实,就体现在分剥青篾片和黄篾片中。剥出的青篾片过厚,柔韧性就差,编织时不仅易断,在后续使用中也易折断;青篾片分剥得太薄,则很难分剥完整。而华叔分剥的青篾片、黄篾片,厚薄都恰到好处。
老家人都说“寒冬腊月不织篾”。但华叔不管这些,只要有人请他,他从不拒绝,且按时交货。把竹子破成篾条做篾器,他会;用不破篾的竹子做竹器,他也会,比如竹碗、竹椅、竹凳、竹量杯、洗锅刷、扫帚等,那些年,村里家家户户都少不了他做的家什。
乐观豁达的华叔在做活时,常常一边干一边唱:“竹子生来不为强,荒山野岭都能长。今日把竹砍下来,编织篾器用途广。做把竹椅放门前,听风观云沐阳光。削黄起青织凉席,铺在床上好凉爽。”他的歌声引来村里的孩子,大家围着他,认真地看他做活,华叔总会用篾片编些小蜻蜓、小蜗牛、小老鼠送给孩子们。1983年,北京的战友托在江西老家探亲的我买一床竹凉席。我没有去买现成的,而是请华叔编织了一床。那竹凉席细腻精美,可他却不肯收钱,让我很是感动。
如今,篾器已渐渐淡出人们的生活,篾匠也越来越少了,但是像华叔那样拥有精湛技艺的匠人,却让我难以忘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