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在我和兄弟姐妹的记忆深处,童年就像一幅缺少暖色的画。放学后,同学们推开家门就能闻到饭菜香,而我们只能饿着肚子,手忙脚乱地生火做饭;雷雨交加的夜晚,人家孩子都有母亲的陪伴,我们却蜷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;节假日,看着小伙伴拉着母亲的手开心地走亲访友,我们只能倚在家门口,眼巴巴地望着大街上人来人往……
我刚出生不久就交给奶奶照顾了,后来,妹妹和弟弟相继出生,父母亲便更加忙碌了。母亲留给我们的印象,永远是严肃的,好像她从来不会笑,若是我们犯了错,就会被她严厉训斥。对这样的母亲,我们更多的是惧怕和怨恨。
当年,父亲在福州工作,母亲则在浦城县医院上班。1969年,父亲下放到浦城老家的农村,母亲为了全家能团聚,主动申请调往父亲所在的公社卫生院工作。团聚的日子本该更温暖,可母亲的工作却更苦更累了。当时的公社卫生院妇产科只有她一人,妇幼保健、日常门诊、产前检查、手术等全由她一人承担,还得经常下乡为产妇接生。记得有一次,她竟同时接到六位产妇的接生请求,最远的一家离卫生院十多公里。母亲分身乏术,只能根据家属描述的产妇情况安排接生顺序,然后马不停蹄地一家一家赶去。幸运的是,六个产妇都顺利生产,可一天一夜熬下来,母亲累得瘫倒在地。听到这些事后,我才理解了母亲,为什么她回家时总是疲惫不堪,为什么她不能像别人的母亲那样悉心照顾孩子。身为一名助产士,她早已把自己给掏空了。
后来的一天,我上学刚走进教室,同学们就突然鼓起掌来,向我投来羡慕的目光。我莫名其妙,同桌推了我一把:“你可真能装!你有一位那么伟大的母亲,还这么低调!”原来前一晚,班上有几位同学和家长在公社影院观看了一场名为《乡村女医生》的演出,剧中的乡村女医生就是我的母亲。这几位同学在班上绘声绘色地讲起我母亲的故事,同学们才知道我的母亲竟是如此令人敬佩的助产士。
其中一个故事发生在1973年的冬夜,是我并不知道的。一位产妇在卫生院待产,已经工作了一天的母亲守在产妇床前,正准备接生时,母亲却突然晕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家属大声呼救,可深夜的卫生院没有别的医护人员。母亲被喊声惊醒后,顾不上摔伤的疼痛,立刻爬起来消毒,咬紧牙关,强撑着为产妇接生。产妇顺利地生下孩子,母亲才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身体回到休息室,那时天已蒙蒙亮了。可母亲刚躺下不久,门外又传来急促的敲门声——有人来请她去接生……听完同学的讲述,我呆住了,心里既羞愧又心疼:母亲把她的一切都献给了妇幼保健事业,而我们不仅不理解她,还怨恨了她那么多年。
其实,打从我记事起,便常有人带着幼小的孩子来家里感谢母亲;我们走在大街上,也常被人认出来,说我们是“邓医生(那时很多人这样称呼母亲)的孩子”……我们兄弟姐妹还曾私下里说:“真是奇怪,那么多人都说妈妈好,难道就我们几个觉得妈妈不好吗?!”
随着年岁渐长,我才逐渐懂得了母亲的艰辛,真正地理解了母亲当年对家庭、对孩子的“忽略”包含了多少无奈与牺牲。
母亲如今已92岁高龄,退休前,她一直战斗在妇幼保健的第一线,温和耐心,技术精湛,用自己的双手迎接了难以计数的新生命。在浦城,提起她的名字,老一辈人都会竖起大拇指。她曾是浦城最受人尊敬的助产士,被很多人称为“迎接新生命的天使”。而我,终于从当年那个怨恨她的孩子,变成了从心底为她感到骄傲的女儿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