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夏一过,家乡后山上的杨梅便红了。星星点点的粉红渐变为深红浓紫,藏在浓密的绿叶间,远远望去,整棵树仿佛披着朝霞。山风拂过,酸甜中夹杂着淡淡果香飘散开来,引得人舌底生津,垂涎欲滴。
母亲总说,杨梅是“五月鲜”,要趁着时令抓紧采摘。这话不假,杨梅的赏味期不过十来天,可谓是稍纵即逝。记得小时候,每到采摘杨梅的时节,我总要跟着母亲上山去。杨梅树不高,枝条细密,母亲站在树下,踮着脚尖,伸长胳膊,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果柄,往下一拉,饱满的杨梅便落入掌心。而我没有这份耐心,常常手脚并用爬上低矮的枝干,坐在枝丫间,一边摘一边往嘴里塞——熟透的杨梅汁水丰盈,轻轻一咬,酸酸甜甜的汁水便充盈口腔。即便我的衣服上蹭得到处是紫红色的汁液,手掌也被染得斑驳,却丝毫不以为意。母亲见了,总要提醒:“少吃些,吃多了杨梅,小心闹肚子。”可母亲的话总被我当作耳旁风,依旧大快朵颐。
采摘归来,母亲将杨梅倒入竹筛,用井水反复冲洗。清亮的水流冲走了枝叶,一颗颗杨梅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。洗净的杨梅要撒上盐巴,盐水不仅能洗掉果子表面的灰尘和虫卵,还能“吊”出杨梅的甜味。
那些酸度较高的杨梅,母亲另有妙用。她将杨梅沥干水分,撒上白糖,一层层码在玻璃罐中。糖粒渐渐融化,渗入果肉,将酸涩转化为醇厚的甜。几日过后,揭开盖子,酸甜交织的香气扑面而来。腌制好的杨梅果脯,果肉变得柔韧,滋味更加丰富。最馋人的是母亲做的杨梅冻。晒干的海石花熬煮出胶质,加入几勺自制的杨梅酱,盛在大陶碗中,静置一段时间后便凝结成冻。晶莹剔透的杨梅冻泛着淡淡的粉紫色,用瓷勺轻轻一碰,便颤巍巍地晃动。杨梅冻入口酸甜爽滑,夏日午后,坐在天井的葡萄架下,捧着一碗杨梅冻,看蚂蚁在石板缝间忙碌,是独属于童年的美好印记。
端午前的日子,左邻右舍都忙着准备泡杨梅酒。母亲选最大最紫的杨梅,一层杨梅一层冰糖,密密地码在玻璃罐中,再倒入自家酿的白酒。密封好的酒罐置于阴凉处,杨梅的精华慢慢融入酒中,直到清澈的酒液染上瑰丽的玫红。这酒通常要等到秋凉甚至寒冬才能开启,开封时,浓郁的果香混合着酒香,让人未饮先醉。
杨梅的季节很短,却承载了太多记忆。后来我离家求学,再后来在外地工作,母亲便不时给我邮来几罐杨梅酱,或是陈年的杨梅酒。收到包裹时,我总要先贴近闻一闻,那熟悉的气息瞬间就将我带回童年。电话里,母亲最爱说的一句话是:“今年杨梅结得特别好,树枝都被压弯了。”我知道,她没说出口的是: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?”
如今,每到杨梅成熟的季节,超市里便堆满了“东魁”“炭梅”等品种,个个大如乒乓球,颜色艳丽。买回家一尝,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或许少的不是甜度,而是那带着山野气息的酸涩,以及那份分享的喜悦和被爱的温度。
又是一年杨梅红了。我忽然很想回到那熟悉的后山,重拾那些被岁月温柔收藏的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