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陈仲义
AI的超仿真能力令人拍案叫绝，在图片、影像、声音领域“所向披靡”，包括应用文体（文案）早早被“攻陷”了，那么创造性文本呢？
2025年春节，笔者第一次玩起火遍大江南北的DeepSeek，给它输入指令:请仿照欧阳修写篇《秋声赋》。不到一秒钟，人工智能立马给出全文（略），比对原作，直追醉翁大人。
由此想起太白全集约1000首诗作、杜工部全集1450首，如果将它们全部喂给AI，结果如何？当AI李白生产出第1001首、AI杜甫生产出第1451首，想必99.99%的受众无法辨认。如果再告诉他们，该诗刚从马鞍山出土或刚从成都草堂“考证”，人们更加深信不疑。那是因为，格式化、程式化越高的文本，越容易被AI“算计”，接下来就引发如下问题：
一是面对AI趋于百分百的以假乱真，诗人再坚持精气神、道义心、原生味，还剩多少意义？再高挺人之情感、温度、呼吸、心跳，还有多少实效？
二是真伪将不再是一个问题，作者是谁，也不成为焦点。因为一切真假失去界限，人们已然司空见惯，不会去追究“真实性”问题——真假情感、是否亲历，统统会变成喜欢或不喜欢、很简单的终端接受问题。
而绝大多数人仍信誓旦旦：AI没有灵魂、没有思想，就是仿真到天花板级，也不是人类所为——这是人类的最后一道防线。不过在这里，人们走进了一个不易被觉察的误区：以写作主体的真假作为衡量、评判文本的唯一或主要尺度。
殊不知，写作主体总是从文本发生学出发，强调它的唯一性、专属性、体验性、独创性，那是AI绝对无法具备的，因而信心满满断言AI绝对替代不了人类。问题是，Al从来就不提供诗歌发生学全过程，不提供写作过程的任何喜怒哀乐，AI只提供诗歌接受的终端文本。在真假无法辨识的前提下，要求写作主体在终端务必呈现呼吸心跳、亲历过程，还有必要吗？
深刻的悖谬在于，AI超仿真文本如果足够动人，人们对“真实创作”的执念或将消解。既然AI仿作能唤起情感共鸣，固守“非人创作”的身份权威已近“终结”。当AI精准复刻赤诚的表象，受众打消了去探寻文本背后的本质与实相；明白AI无需拥有灵魂，只需模仿灵魂痕迹，便会模糊或降维人类创作的独特价值。如此看来，人们执着于“谁写的”，仍属于用工业时代版权思维来审视智能时代的文本生态；在越演越烈的双料主体、多元主体、替代主体、碎片化主体纷纷出笼的境况下，在传统“情感深度”“生命体验”等评鉴体系渐进失效的语境下，当务之急，摆到桌面的写作主体伦理，需要进行科学而严谨的细化。
（作者系诗歌评论家、厦门城市学院教授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