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帆
每一栋房屋都有自己的故事。在赣中山区,还留存着数量极少、夯土而筑的舂墙屋。它们曾是供人们居住的建筑,如今即将或已经成为被尘土埋没的璞玉。走进它们,你会听到一个族群在数百年风雨画卷里奋斗的故事。
故乡吉水地处赣江中游的吉泰盆地,地理位置优越,历史上是南北移民的重要聚居地。宋元以后,特别是明清时期,大量客家人从南方的广东、福建等地迁入吉水。由于水西及水东靠近县城的丘陵地区已被更早迁来的人占据,客家人只能选择水东的偏远山区扎根。
历经艰辛翻山越岭来到冠山,客家人大多在远离村庄、无人居住的山坳、坡地、溪流边,甚至是密林深处安家。搭建栖身之所是首要之事。他们就近砍来杉木或松木作柱梁,以竹篾、藤条捆扎固定框架,剥杉树皮、割茅草铺顶,墙体多用竹篱编扎,外糊掺杂碎稻草的黄泥挡风。一座棚屋很快就建成,虽然简陋,却是客家人在异乡落地生根的“第一粒种子”,为一家人筑起了生存防线。从此,他们的身份变成了“棚民”。
没有耕地,他们便以最原始的刀耕火种方式,在荒山野岭中艰难拓荒求生。全家老少手持柴刀、锄头,在荆棘丛中劈出空地,在乱石堆里刨出土壤,将山地修整成可以耕种的田地;焚烧杂树、茅草,以草木灰作为天然肥料,让坚硬的土地变得松软可耕;起早贪黑、精耕细作,把每一寸土地都打理得井井有条;为谋生计,不惜力气,在大山里砍木伐竹、劈柴烧炭……他们用双手一点一点开垦出属于自己的家园。
日子在辛勤劳作中慢慢流转。客家人靠着春种秋收、勤耕不辍和精打细算,悉心留存每一笔收入,将汗水凝成积蓄,一点点攒成筑屋的底气。历经多年努力,可能是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心血,他们终于可以建造自己的土屋了。在舂墙师傅的带领下,青壮劳力几人一组,站在夹墙板上,高举木杵,喊着号子夯实混合黄土、沙子、生石灰的三合土。一下,两下……每一次落下都带着沉稳的撞击声,在山谷间回响。黄土渐渐收紧,凝成坚实的墙坯。
经过数十天的捶打,几千担黄土被夯筑成一面面厚尺余、长高各几丈的土墙。搁置半年至一年,待墙体彻底干透,便在其上立起大梁,搭起屋顶,盖上青瓦,这黄土筑起的框架慢慢长成遮风挡雨的家。阳光照耀下,墙面上通体泛着温润的土黄色,这是客家人梦寐以求的颜色。
斗转星移,沧海桑田。岁月的洪流总是悄然改变世间万物的模样,舂墙屋也难逃时代更迭带来的沧桑与落寞。20世纪70年代起,人们便不再建造舂墙屋,取而代之的是砖屋以及后来的钢筋混凝土房子。本地人一般是推倒老房再在原址上建新房,于是越来越多的舂墙屋就这样默默退出了历史舞台,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。
凭着记忆与猜测,驱车去了好些地方寻找才有所收获,最后在山坳深处发现两栋。一栋保存还算完好,可虚掩的大门、烟熏过的墙壁,以及落了一地果子却无人问津的柿子树,真实反映了它的现状。另一栋右半部分已经倒塌,裸露的土墙完美地展示了它建造时的工艺——木梁、穿插在黄土里的竹筋、夯筑时留下的层层纹理,还都清晰可见。
时代变迁是必然的。舂墙屋沉默而坚韧、质朴而温暖,就如同客家先民的性格一般。如今,它仍在时间的长河里沉淀自己,静静地立在山间,只为向世人讲述一个家族如何迁徙至此,如何在深山之中扎根、繁衍、生息的奋斗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