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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6-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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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前报纸名称:厦门日报

鸿山织雨

日期:04-2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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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A12版:文化周刊·海燕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●吴观秒

  鸿山的雨,是织出来的。这话我小时候就听过,可一直没当真。雨就是雨,怎么会是织出来的呢?后来到英国求学,每逢下雨的时候,我就会想起这句话。

  英国也下雨。那雨下得很规矩,细细密密,从早下到晚,没完没了;没有风,雨丝总是直的,从天上直直落下来,落在地上、落在树上、落在屋顶上。英国的雨不像鸿山的雨,是斜的。

  从我家去鸿山,要从小巷抄近道。那条巷子叫“不见天”,很窄,两边是老房子的山墙,墙很高,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。极窄处,几乎看不见天,只能看见那条缝里漏下来的光。我在这条巷子里走了十几年。“不见天”——我后来想,这名字真贴切。走在巷子里看不见天,可天在,雨也在。就像此刻我在异乡,看不见家,可家在,鸿山在,那条巷子也在。

  从我家后门出去,走不见天,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。穿过柏油路,遇见一座石牌坊,石级就是上山的路。走到半山腰,能望见鸿山寺的飞檐。再往上,穿过几棵老榕树,有扇小门。推开那门,“吱呀”一声,就进了一个中式庭院。下雨的时候,雨从天上落下来,被风一吹,就斜了。斜斜的雨丝从飞檐上飘过,从那些老榕树的叶子间穿过,一丝叠着一丝,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闪着亮。那光景,真像有人在织着什么。老人说,古时候有个孝女,在鸿山上织布葬母,织着织着,泪水化成了雨,和布一起织了进去。后来她织的布,就成了鸿山的雨。我那时候不懂,为什么泪水能织进布里。现在大了,离开家,好像懂了一点。

  庭院里有一个池塘,养着几尾红色的鲤鱼。下雨的时候,雨点落在水面上,涟漪一圈一圈的,那些鱼就在圈里游来游去。池边有棵极老的榕树,树根从石缝挤出,盘根错节趴在地上。雨水顺着树根流进池塘,发出细细的声响。常有游客坐在檐廊下,静看雨落。后来我去外地念书,回来得少了。

  四年前的冬天,我来到英国求学。走的那天,厦门没下雨,太阳很大。飞机起飞的时候,我从窗户往下看,看见我的小岛越来越小了,看见海,看见山,可能鸿山也在那里,绿茸茸的一团,可我辨不清了——那条叫“不见天”的小巷,就更看不清了。

  英国少出太阳。天常灰着,雨常下着。这里的雨和鸿山的雨不同,看着看着,就想起鸿山的雨来——想起斜斜的雨丝飘过飞檐,想起老榕树在雨中静默,想起坐在檐廊下静看雨落的游客……

  前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梦见自己推开那扇小门,吱的一声,走进山间庭院。院子里下着雨,细细的雨丝斜斜地飘着,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闪着亮。池塘里的鱼还在游,老榕树还在那里,树根盘根错节地趴在地上。游客寥落,有人依旧坐在檐廊下,眼睛透过层层雨丝,扎进深灰的天空里。

  醒来时,窗外正下雨。英国的雨,直直坠落,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,像眼泪。我想起老人说的话:鸿山的雨是织出来的。那个孝女的眼泪织进了布里,织着织着,就成了雨。那么,我的眼泪呢,是不是也会织进什么地方?织成一场雨,下在那条走了十几年的小巷里、下在那块松了的石板上、下在那条裂开的缝里、下在从中探出的细草上……如果会的话,鸿山应该正在下雨吧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