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冬夜,一道贬谪的圣谕,将你从簪缨繁华的云端,推入蛮荒烟瘴的深渊。却不承想,这场人生的急转直下,竟让你挣脱了功名利禄的枷锁,回归红尘俗世的本真,邂逅了一个全新的自己。
乌台诗案像把利刃,削去了你的锦袍玉带,挫灭了你的少年锐气,更囚住了你的自在身。你从文坛领袖的位置骤然坠落,昔日“致君尧舜”的壮志,碎作黄州路上的漫天尘埃。八千里路云和月,一程山水一程愁,每一步都踏碎了济世安邦的旧梦。离京那日,朔风呼啸而过,南归的大雁都敛了翅膀,你却要向着荒烟蔓草的远方行去,将满腹才华与一腔抱负,尽数发配。
彼时的黄州,是人烟稀少、灾疫横行的边鄙之地:没有京城朱雀大街的飞红滴翠、繁花似锦,只有道旁几株枯草,在风里瑟瑟摇曳;不见曲江宴上身着绫罗绸缎的达官显贵,只听见贫病百姓的声声呻吟;更没有都城里雕梁画栋的四合庭院,只有江畔几间破败茅屋,在冷雨里摇摇欲坠。你独坐窗前,看绵绵细雨,愁绪难平。
就这样,你成了无实权、遭监视的闲散罪臣,一家生计无着。幸得友人马正卿相助,黄州知州批给城东五十亩荒废营地。你景仰白居易忠州东坡之事,遂自号“东坡居士”。初春荒草丛生,冻土坚硬如铁,你携家人垦辟劳作,“垦辟之劳,筋力殆尽”。累了坐青石歇脚,听老农传授“纵牛羊以肥苗”的诀窍,看新种麦苗冒绿、暗井潺潺输水。“莫嫌荦确坡头路,自爱铿然曳杖声”,你在这方厚土、甘霖与暖阳中,遇见盎然的生机。
这是你被贬之后,第一次真切触摸到人间烟火气。你可以竹杖芒鞋,穿行于山林间,吟出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旷达;可以泛舟江上,凝望滔滔东流的江水,高唱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”的豪迈;亦可以亲手烹制一碗东坡肉,在唇齿留香间,把粗茶淡饭的日子过得酣畅淋漓。这贬谪之地,在你眼中并非只有“日星隐曜,山岳潜形”的晦暗,更有青山隐隐、流水迢迢的旖旎风光。你在山水间寻到了一个新意盎然的世界,也在沉浮里,窥见了那个跳脱红尘羁绊、恬淡洒脱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