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黄山石
这张父亲的老照片摄于1979年，当时父亲才年过五旬，然而每日在地里辛勤劳作的他，一脸沧桑，像个老头！其实，当时照相也是奢侈事，哪怕找人借件新衣服稍加打理也可以减龄。可是，他非要穿这件中山装。后来我们才知道，因为他出生海外，对中山装情更浓。照片洗出后，他还寄给千里之外的弟弟。
上世纪初，为谋生计，我爷爷丢下寡母，与邻居下南洋谋生。1926年，爷爷的长子——我的父亲，出生于马来西亚槟榔屿；1933年，念及唐山老母孤独无伴，爷爷以照顾老母为由，将年仅七岁的儿子送回唐山老家——我父亲成了一位归侨。当时爷爷交给父亲两个任务：一是替他照顾孤独的母亲；二是趁早结婚生子，多生子，不能像他一样单传，然后背井离乡，苦了老母亲。随后，听话的父亲结婚生子，从1945年大姐出生到1970年，我辈一共九人成了“归侨子女”。老一辈人包括我爷爷，认为多子多福。但是多子要多金。钱从南洋来！起初，爷爷隔段时间寄一点生活费。20世纪40年代后期，不知什么原因，南洋“泉水”开始断流！父亲单靠工分怎么也养不起一家人，最困难的时候，食不果腹，衣不蔽体，不得已咬牙含泪把次子卖了，偿还欠款，弥补缺粮。
父亲作为归侨，我认为还是比乡里同龄人更有远见的，他宁愿自己吃苦，也不让子女过早成为劳动力。他早早给我们划线，靠当兵或读书“跳出农门”。按理说，归侨高考加分的利好应该是他关注的重要信息。可是，或许为养家糊口日夜操劳的父亲早已忘记自己的归侨身份；或许当时的归侨政策在农村宣传不到位。总之，从1950年起三十多年来，包括作为归侨的父亲本人，以及作为归侨子女的我们几位高考生，都不懂得归侨高考加分政策。在一分足以改变命运的高考年代，错过了国家给予的照顾，十足可惜。所幸，排行靠后的我，没有加分也如愿考上重点大学。
几十年来，父母靠双手艰难支撑起大家庭，先后培养出四位军官和大学生。1983年春，父亲因积劳成疾撒手人寰。按农历换算，4月3日是父亲的忌日，此时念起，心中满是酸楚。遗憾父亲生前未关注归侨政策，遗憾我们未能用上归侨子女的“福利”。
人生没有如果。归侨的父亲留给我们的，远比高考加分更多。他那勤劳坚韧、善良正直、担当自立的精气神，早已融入我们的血脉，成为家族永远的传承。如今我们兄弟姐妹也都过上小康生活，唯此，愿父亲在天之灵，安宁、千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