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在德化的一个小乡村。村子不大,村里的大古厝和大丘田却远近闻名。
大古厝名为“振良堂”,建于20世纪20年代末,占地3000多平方米,有20多户人家住在这里。大古厝的两侧,分别是“百石堂”和“千斗堂”两座大厝,三座大厝形如一把带扶手的大交椅。
大古厝的前方是大丘田,那是一片平整广阔的稻田。更特别的是,大丘田两旁各有一条常年奔流不息的河流,它们自然交汇,不仅合为更加宽阔的河流,还将大丘田的尽头夹出一道尖角。远远望去,大丘田宛如一艘劈波斩浪的大船船头,而大古厝的人家,便成了同乘一艘大船的人。
闽南有句俗话,“坐船爱船走”。大古厝老人常以此教导晚辈“同厝要同心,斗阵要相扶”。我的父亲是在大古厝长大的,每回忆起大古厝,他说自己最怀念的就是“鸡窝廿几个,鸡蛋同一家”的和睦之境。那时候,大古厝里住的人家很多,鸡窝挤,母鸡难免串窝下蛋,但是大家以和为贵,并不较真蛋的归属,管好自家的鸡便是。我年幼时常到大古厝玩耍,也亲眼见过许多暖心的场景:晒稻谷时,若是风雨突至,只要有人喊一声“雨来啦,收稻谷啦”,便有许多人从屋内冲出来,不分你家我家,一起抢收晾晒的稻谷;冬季古厝集合耕牛开展轮牧,值牧者总会等所有耕牛都吃圆了肚子,才把牛群赶回家;每个夜晚,有电视的人家会把电视机搬到大埕或大厅,招呼大家一起观看。一厝人、一条心,日子朴素却热气腾腾。
岁月流转,大古厝乘着大丘田这艘大船不断跟随时代前行。大古厝涂上了雪白的石灰,换上了青黑的瓦片,依旧精神矍铄。而大丘田呢,除了种上了稻谷,还种了些蔬菜和草莓。近年来,因为乡村改造,大丘田尽头的尖角被铲圆了,沿河之处不仅修筑了平整的河岸,还砌上了石栏。
大丘田虽不再像“船头”,但大古厝的一位老人却说,如今环田绕水的堤岸,不正是古人腰间的“玉带”吗?玉带并非普通的装饰,那是身份与荣光的象征,大古厝戴上这条“玉带”,预示着要走出更多的人才了。
见我不解,古厝老人娓娓道来:大古厝向来尊师重教,崇文尚学,故而历代人才辈出。这些年高考,总有古厝子孙取得骄人的成绩。其中一户人家,全家皆是博士,成为一段佳话。
我静静地听着,回想从前“坐大船”的守望互助,品味如今“戴玉带”的崇文重教,心中豁然开朗:从“坐大船”到“戴玉带”,变的是地理形貌,不变的是精神根脉!正是传统优良家风薪火相传,才让大古厝长盛不衰,也让乡土有根、有魂、有无限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