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天去长汀旅游,在丁屋岭一户人家房前看到一只很漂亮的阉鸡。我禁不住拍照发给弟弟看。这只阉鸡让我陷入了深深的回忆——四十多年前,一个深秋的早上,母亲把家里唯一的阉鸡装进竹笼,叫我骑车载她去县城农贸市场以鸡换鸭。母亲养的那只阉鸡竟与眼前这只惊人地相似!
阉鸡性情温顺,肉质细嫩,是逢年过节才能端上餐桌的好料。我们家不吃鸡吗?当然不是!母亲自有安排。那时,我家人口多劳力少,是典型的缺粮户。母亲好不容易养了一只阉鸡,金黄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,尾羽黑亮如墨,时而跑来我们脚边献殷勤,时而奔到猪圈旁的葡萄藤上寻虫吃,是我和弟弟的心头宝,更是家里顶顶珍贵的“硬通货”。
闽南人有拜天公的习俗,每年正月初九凌晨,家家户户都会杀鸡宰鸭拜天公。缺粮少钱的家庭支持不了鸡鸭成群,母亲咬牙养了半年的阉鸡就是冲着这个用途的。问题是鸡只有一只,即便一切顺利到正月初八不出纰漏,也不够我们一大家子分食啊。想到这些,精打细算的母亲把目光落在了那只肥壮的阉鸡上。“咱用这只鸡,去县城换番鸭。”母亲看着我,语气笃定。
说走就走。从村里到县城,二十里的土路,好几个上下坡,靠着借来的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,我载着母亲花了一个多钟头好不容易到达县农贸市场。“这阉鸡多金贵,为什么要卖啊!”母亲强作爽朗答:“家里人多,一只鸡不够,换几只小番鸭,再养百把天,拜天公也体面。”摊贩掂了掂阉鸡,眼里露出赞许:“老人家,你这阉鸡养得真地道,换三只小番鸭,成交!”母亲接过竹笼,那沉甸甸的重量,酸了双手,却暖在心里。
转眼到了春节,眼看三只番鸭顺顺利利地长大了,父母心上的石头终于放下了。正月初九凌晨,母亲把宰杀好的三只番鸭备好,然后叫醒我们,一起拜天公。那天晚上,盼了许久的我们,终于吃上了香喷喷的鸭肉。毫不夸张地说,鸭肉软烂入味、汤汁浓郁鲜醇,一家人大快朵颐。
岁月流淌,日子越来越好。可惜物是人非,父母亲都已不在了。我至今仍忘不了,母亲养的那只阉鸡,它早已超越了鸡鸭作为食材的意义,成了我们家庭记忆中珍贵的碎片。它藏着父母亲骨子里的坚韧与温情,记录着他们在困境中对生活最赤诚的热爱与期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