巢湖人
春雨如丝，恰如“小楼一夜听春雨”的况味——客居他乡，听雨声点点滴滴，心却早已飞回故乡。透过层峦叠嶂的远山，跨越雨雾迷蒙的帘幕，故乡正端坐在八百里巢湖南岸。故乡院落里，有我至敬的人；故乡土地上，有我长眠于斯的先人。
那一缕乡愁，便如“细雨湿衣看不见，闲花落地听无声”那般如影随形。细雨打湿了我的面颊，也淋湿了地下亲人的棺椁。
外婆生于1922年，家境贫寒，少年时被送至大户人家当童养媳。那时童养媳的境遇，比古装剧中的丫环还要糟糕，身份比“下人”还要低贱。完成日常超量工作后，还要晨昏定省，伺候大小主人。过早的磨炼，意外练就了外婆坚韧的品性。
我出生于20世纪60年代末，自小由外婆看管至小学三年级。当年，学校与家长对学生的成绩尚不在意，外婆虽识不得几个大字，对读书却极其重视。她照看我的生活，也督促我学习。
我时常因与小伙伴嬉戏而迟到或缺课。外婆知晓后，先柔声询问缘由，接着将我搂入怀中，宽厚粗糙的手掌不停摩挲着。我能明显感觉到她强烈起伏的心跳和怀中的温暖。若我逃课一整天，她便气得四下寻找笤帚、擀面杖，追出半里路。时至今日，我常常感念——虽然学业未成，但爱学习的热情始终未减，这与少年时外婆的严厉管教密不可分。
外婆善良礼佛。记忆里，她每年都同姐妹一起去九华山，问及缘由，老人赧然一笑，并不作答。故乡离九华山虽不远，她们却全是步行，来回一趟大约五天。当年交通闭塞、物资匮乏，沿途食宿十分不便，没有顽强的毅力难以完成。外婆说，吃的是自带的干粮，住是借宿沿途慈善人家。
一次，我好奇地问：同龄人大都裹脚，您为何没有？外婆先是一惊，继而缓缓地说：“在大户人家做童养媳，干体力活，脚上裹着布哪里能行，我偷偷放开了。做体力活的女子大都不能裹脚啊。”言毕，露出坦然愉悦的神情。
时雨疏疏，追思浩渺。如今，外婆早已作古，安息在遥远的地方。唯有她坟茔上的缕缕青枝，依然悬挂在我的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