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静
元旦那日搬进新居,最先留意到的是窗下古厝旁的三株龙眼树。树干粗壮,枝叶蓊郁,撑开如连伞,遮住大片天空。房东说,这几棵树有些年头了。我听了便觉得安稳——仿佛住进了一段悠长的时光里。
立春过后,龙眼树有了动静。那沉沉的绿意里,竟冒出些鹅黄的嫩叶来,一撮一撮点缀在枝头。它们丽而不艳,宣而不闹。我常在窗前站一会儿,看那清风微拂的嫩叶,心里暖暖的。
三月里,燕子回来了。
厦门的三月多雾。清晨推窗,雾气便涌了进来。龙眼树在雾里若隐若现,燕子成了雾中的剪影,衔着细细的雨丝,在枝丫间穿行。这样的时候,我总想起“细雨鱼儿出,微风燕子斜”“燕子来时新社,梨花落后清明”的句子来。
可真正让我发呆的,是那日早晨。
我照例趴在窗台上看树,忽然两只燕子闯进视线。它们绕着三株龙眼树的树冠飞,一前一后,速度几乎一样,顺时针绕圈。飞着飞着,前面那只忽然调皮起来——猛地俯冲下去,又从另一侧升上来,像在画一道看不见的弧线。后面那只紧紧跟着,可总也追不上。
最有趣的是它们玩捉迷藏。领头的那只忽然一敛翅,钻进浓密的枝叶间不见了。后面那只倏地停在空中,翅膀急促地扇着,小小的脑袋转来转去,分明是急了。过了几秒,枝叶深处传来几声清脆的“唧唧”,像是在说:我在这儿呢。另一只听见了,立刻追过去。它们又一起飞起来,还是那样一前一后,还是那样绕着圈。
这样玩了几圈,领头的那只燕又换了花样。它忽然拔高,落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,一动不动地蹲着。后面那只追到近前,又找不着了,在空中打着旋儿。这时候,瓦上的那只探出头来,叫了两声,像是在笑它笨。下面的那只循声望去,欢快地迎上去,两只燕子便又会合在一起,继续它们的游戏。
我趴在窗台上,不知看了多久。雾渐渐散了,阳光透过龙眼树的叶子洒下来,斑驳如画。那两只燕子还在飞着,不知疲倦,也不需要理由。它们只是飞着,闹着,快乐着。
看着看着,我忽然情不自禁地笑了。
我想起小时候,也是这样的春天,和邻家孩子在开满紫云英的稻田里追着跑着。我们玩躲猫猫,藏在草垛后面,藏在花丛中,藏在杨柳树下,藏得严严实实的,等着别人来找。那时候不怕失去,不怕掉队,不怕隐匿——因为知道有人会应和你的呼唤。我们相互追逐,相互成就。
可现在的孩子呢?我常看见邻家孩子,才五六岁年纪,已经能熟练地划着平板电脑。他的童年没有田野,没有龙眼树,没有捉迷藏的伙伴。他有的是一方小小的屏幕,和屏幕里那个不会躲起来、永远等着他的虚拟世界。他玩得很专注,可我从未见他那样无忧无虑地笑过。
燕子又叫了几声,双双飞远了。我想,它们大概永远不懂什么是屏幕,什么是Wi-Fi。它们只需要一片天空,几棵树,还有一个愿意陪着一起飞的伙伴。
感恩这三棵老树,还有这对燕子,让我能想起童年原本该有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