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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6-16
星期二
当前报纸名称:厦门日报

泛黄信笺里的父爱

日期:03-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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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A12版:城市副刊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郭良

  近日,翻阅旧物,一封泛黄的信笺映入眼帘,那是三十年前父亲写给我的信(图2)。1996年6月,我刚调到古田县工作不久,父亲不知从谁口中听闻我牙疼,托人辗转寄来几包青草药——彼时老家福安尚无直达古田的班车,药材需经宁德转运,一路周折才到我手中。随药而来的信纸上,父亲亲笔叮嘱:“先煮一服,取小碗放几个食盐含口内吐出去火毒,其余下的内服”,末了盼我中秋回家团聚,嘱我将服药效果写信告知。那歪扭却工整的字迹,字字都是化不开的牵挂。

  父亲生于1924年,是个不苟言笑的人,心底却揣着世间最温热的火。他未曾进过一天学堂,却靠着报纸一字一句地啃,认下了满纸铅字,写出的字迹周正工整。

  儿时的家,总在别人的屋檐下。父亲在汽车大修厂干过油漆工、电工,老了便守起门卫。日子最艰难的时候,他总带着哥哥们去做“老鼠工”(20世纪70年代不能揽私活,被厂里发现要被处理),用一身汗水补贴家用。修理厂宿舍旁的空地,也被他和母亲一同开垦,搭起鸡棚,种上菜畦。这些收成,除了供家里吃用,剩余的便被父亲挑到市集上售卖,换来的油盐酱醋钱,稳稳撑起了一家人的日常。

  父亲的善良,藏在他一手青草药医术里。他的草药知识,一半来自师傅的口传心授,一半靠自己翻医书、访偏方苦钻而来。有个十来岁的乡下孩子,因在学校打闹摔了腿,患上了骨髓炎,跑遍了医院,腿却一天天肿胀、流脓。孩子的父亲用箩筐挑着他,辗转数里找到我们家,眼中满是绝望与恳求。父亲本没治过这种病,心中犹豫,可看着孩子痛苦的模样,听着家长声泪俱下的诉说,他那颗古道热肠的心终究软了。他毅然让孩子留在家里治疗,接下来的三四个月里,日夜翻医书、访偏方,为孩子熬药、清洗创口、敷药,从未有过一丝懈怠。奇迹终是降临,孩子的病竟慢慢好了。父亲分文未取,只说农村人不易,每月收下孩子父亲挑来的些许口粮,聊表心意。

  父亲一生极其勤俭,对自己苛刻到极致,对家人却倾尽所有。他70岁寿辰那年春节,我们兄弟姐妹商量着为他筹办一场喜宴,却被他一口回绝。寿宴那天,亲戚们带着祝福赶来,可父亲却不见了踪影。我们四处寻找,却怎么也找不到。亲戚们纷纷责怪我们不孝顺,可我们心里清楚,父亲只是舍不得让我们为他多花一分钱。

  父亲的青草药方,都密密麻麻记在厚厚的笔记里,那是他一生的心血。可惜我们兄弟几人都无意传承,那些凝聚着他智慧与善良的笔记,最终遗失在了岁月的长河里。令人痛心的是,父亲的青草药,终究没能治好他自己的肝癌。但那些他亲手采摘、熬制的草药,也缓解了他不少病痛,让他走得安详而平静。

  父亲走了,却从未真正离开。他的坚韧、善良与勤俭,早已深深烙印在我们兄弟姐妹的生命里,成为我们前行路上最珍贵的财富。他没读过书,却用一生的言传身教,给我们上了最生动的一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