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张林
我是东山水库的一汪水。我的“家”在厦门市区的一座小型水库里。早年，东坪山的居民利用我灌溉、蓄水、防洪，东山社的村民还爱挑我回家，他们说：这水比自来水甘甜。那时的我清澈如镜，白鹭是我的常客，看着她们对镜梳羽，轻啄鱼虾，我心里荡开了涟漪。
但后来，我开始感觉到不对劲。大约20年前，东坪山及水库周边异常热闹起来，“农家乐”等经营盛行，粗大的铁管一根根插进我的身体，管子里时不时吐出污浊黏糊的液体，混杂着洗涤剂的泡沫和卫生间的异味向我侵袭而来。我的“脸”被熏绿了，与我相亲相爱的鱼虾一拨拨翻起了白肚，我的家整个开始发臭。行人从我身边快步经过时，捂住口鼻骂我是“臭水塘”。那天，白鹭在我头顶盘旋许久，终于还是飞走了——她们也受不了我的脏与臭，我的心被堵得生疼，喘不过气。她们不知道我生病了，更不知道我是怎么生的病，病得那么重。
直到2018年冬，来了一群戴眼镜、拿图纸的人，站在我家边上对着我指点讨论。我清楚地听到几个词：生态、修复、截污、清淤。接下来的若干年，我经历了许多，很难熬，但也在期待。人们对水库进行抽水，给我做“放血手术”。挖掘机开到库底帮我“洗胃”，掏挖掉沉淤的烂泥。阳光照在工人脸上、身上，汗水流淌下来，和我融在一起。他们还打掉了部分水泥堤岸，培种上水草、芦苇等植物。我像斑秃的姑娘重新长出了秀发，开心到颤抖。当水库重新蓄满水，我满血复活！是的，我又清澄如许，明眸善睐了。
2022年，东山水库雨污分流改造及景观升级工程完成。我的住所不再只是水库，更成为居民休闲、游客观光的好去处。白鹭早就回来了，另有许多新朋友、新邻居加入。栗喉蜂虎成群来栖，它们在焦糖色的落羽杉上落脚，说厦门最浪漫的金秋从这里开启。可爱的小巴鸭喜欢一家子在湖面上嬉戏，雏鸟试飞，扎猛子撒欢，挠得我胳肢窝直痒痒，乐得合不拢嘴。还有黑鸢、红隼、蛇雕，时常在低空滑翔，不知又盯上了哪些虫鸟蛇鳖。
去年，我见识了比往年都要多的“长枪短炮”，多数是奔着我来的。他们夸我的“镜头感”越来越好了，说我周边的湖光山色最是治愈。我早就知道，当我被人们治愈后，人们也将被我治愈。
有人纳闷：你是水，天性自由，被人类那么管着、治着，不憋屈吗？我笑。自由的新解读是被需要、被懂得、被关爱。当人类懂得了我需要什么，我也懂得人类在做什么，我们彼此成全。世间万物，和谐共生，中和为美，善莫大焉。
那日傍晚，我听见东山环廊上传来琅琅诵读声：“万物并育而不相害，道并行而不相悖，小德川流，大德敦化，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！”夕阳洒金，斯言幽馨，我与游人一同沉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