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阿平
记忆里的路，总是蜿蜒着，通向那排青砖灰瓦的平房。还未走近，一股复杂而厚实的气味便幽幽地漫过来——是酱油缸里醇厚的咸香，是煤油那一点刺鼻，还有柜台深处几只陶瓮中逸出的若有若无的酒气……那里，便是大坪圩的代销店，方圆十几里最“堂皇”的所在。
说它“堂皇”，不过是五六间打通的旧瓦房。柜台的边角被磨出了包浆，昏黄光线下，货架高高及顶，被塞得满满当当：一边是码放整齐的“洋布”，花色素朴；另一边是玻璃罐子，里头彩色的水果糖总能勾出我们舌底的甜意。角落处，铁犁与镰刀沉默地倚靠着，让我想起外公提及它们时，眼中踏实而骄傲的神采。
隔些日子，外公便会从贴身的衣袋里，摸出几枚被体温暖热的硬币，轻轻放在我的小手上。我紧紧攥着那几个硬币，一路小跑着进了代销店，用力踮起脚尖，递上汗津津的硬币，换回一本薄薄的小人书。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本《五行山》，我几乎是颤抖着手翻开书页的，带着草纸气息的纸张，线条勾勒出的神魔世界，瞬间让我忘却了周遭所有的物品与气味。无数个午后，我坐在外公家门前的石礅上，一遍遍翻看，直到夕阳把每一页都染成暖金色。小小的小人书，是代销店为我推开的一扇窗，窗外是广阔的世界，令人无限遐想。
命运辗转，当我下乡来到枫埔村时，竟再度与代销店重逢。这里的“掌柜”是一位名叫力壬的知青，从县城来。因着“掌柜”的身份，他在我们这群灰头土脸的知青中，显得颇有几分“派头”。他那间小小的店，依然弥漫着记忆中熟悉的气味。力壬总是站在柜台后，脸上挂着淡淡的、难以捉摸的笑意——那笑容里，混着掌管紧俏物资的些许优越和同样背井离乡的寂寥。有一次，要回县城，却买不到车票，我硬着头皮去借他那辆总是擦得锃亮的“凤凰”牌自行车。他犹豫片刻，才慢慢掏出钥匙，叮嘱道：“路上当心，这车……难买。”骑在车上，风从耳畔呼啸而过，我突然明白，这辆自行车、这间小小的代销店，或许便是他在异乡所能拥有的全部的“派头”。
后来，我被分配至平和县供销社职工学校工作。在那个物资供应依然紧张的年代，这无疑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岗位。我日常所见，是我所培训的营业员们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，清点着各类票据，目送一车车化肥、一匹匹布从眼前流转。那时我一度以为，这种混杂着煤油、布匹与酱醋气息的慢条斯理的生活节奏，会如同店门口那条土路，一直绵延下去。
然而，时代的浪潮比想象中更为迅猛。仿佛只是一夜之间，街边紧闭的门扉一扇扇被热情地推开了，个体商户如雨后春笋般涌现。他们笑容可掬，货物任人挑选，再也无需那一张张小小的、彩色的票证。代销店门口那种带着计划式威严的、不紧不慢的寂静，被一种鲜活、嘈杂、充满生命力的市声彻底吞没。
代销店，连同它那长长的柜台、高高的货架、噼啪作响的算盘，以及那复杂而温暖的独特气味，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淡出、隐去。它如一艘航船，满载着几代人的集体记忆，缓缓搁浅在了时代的岸边。
只是，我偶尔还会在梦中，回到那条通往青砖瓦房的小路。那混合的气味再度将我温柔包裹，我看见外公在余晖中微笑，而那个紧攥着几枚硬币、努力踮脚向柜台内张望的孩童，是我，又仿佛不再是我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