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岭
晨光熹微,内厝澳码头售票窗口前,鬓角斑白的老人攥着一张泛黄的军残证。“同志,这个……能行吗?”
女儿和女婿站在一旁,眼里满是心疼——2月15日去鼓浪屿的船票,网上预约早已满额。老人嘴上说着“没事”,眼神里却有一闪而过的失落。
工作人员接过证件,抬头看了看老人胸前的勋章。键盘敲击声停了,她站起身:“老班长,您这是军残证,按规定可以免票,而且可以带两位家属。孩子是未成年人吧?按本地居民待遇,也算免票。一家人,齐了。”
老人的喉结动了动,终于挤出一句话:“走,上岛。”
船离岸了。鹭江海水在船尾翻起白色浪花。
他记得,很久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离岸。那一年他二十一岁,坐的是军绿色的船。出发前夜,连长说:“打完仗,带你们去厦门鼓浪屿,钢琴声飘得满岛都是。”四十六年过去了。连长没能去成。很多战友都没能去成。而今天,他来了。
船缓缓靠岸,外孙第一个跳下船:“外公快看,有三角梅!”
他踏上栈桥的那一刻,双脚踏在花岗岩铺就的平整地面上,愣了好几秒。
鼓浪屿的二月,阳光是软的,风是甜的。
他看到老别墅的红墙泛着温润的光,小巷深处飘出钢琴声——有人在弹《鼓浪屿之波》。路边卖土笋冻的阿婆用手机扫码收款,各国游客的笑语在巷弄间流淌。他看着看着,突然笑了。
傍晚,他们坐在海边的大石头上。
外孙脱了鞋在浅滩踩水,举着一枚贝壳跑过来:“外公,送给你!”他接过贝壳,摸了摸外孙湿漉漉的脑袋。
“外公,你以前来过这儿吗?”他点点头:“来过。很久很久以前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他笑了,把外孙抱到膝上,指着远处的灯火:“现在啊,外公带你来看——这就是当年我们想让你看到的世界。”
回程船上,夜色四合。女儿以为他睡着了,悄悄给他披上外套。他却突然开口:“你知道我今天最高兴的是什么吗?不是免票,是那句‘按本地居民待遇’。”
他睁开眼睛:“我二十岁当兵,最骄傲的就是被人叫‘解放军同志’。今天被人叫‘老班长’,还让我享受本地人待遇。这辈子,值了。”
船缓缓靠岸。老人站起身,牵起外孙的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海那边的鼓浪屿,灯火点点,琴声依稀。
“连长,鼓浪屿真好看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和你当年说的一样好看。”
海风吹过他苍老的面庞,带着温柔的气息。从红河到鹭江,从一个春天到另一个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