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在厦门生活了四十多年。20世纪80年代初,我家在湖滨南路,推开窗,扑面而来的不是海风,而是一股刺鼻的腥臭。那时的筼筜湖,湖水绿得发黑,水面漂着油污和垃圾,岸边草木凋零,连麻雀都不愿落脚。邻居们路过湖边,总要捂着鼻子快步走开。
转机来得悄无声息。1988年,我偶然在报纸上看到一则简讯:“筼筜湖综合治理启动”,简讯中提及的治理方针,我至今还能背出来:“依法治湖、截污处理、清淤筑岸、搞活水体、美化环境。”那时的我并不知道,这二十个字,会成为一座城多年坚守的开端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我发现湖边的动静越来越大。推土机开进来了,工人们穿着胶鞋在淤泥里忙碌,一根根粗大的管道沿着湖岸铺设。那些年,我亲眼看着环湖的工厂一家家关、停、转、迁,清淤船在湖上轰鸣……
记得一个傍晚,我照例在湖边散步,忽然看见水面上掠过一道白影——是一只白鹭!它在湖心盘旋了几圈,轻轻落在刚筑好的湖心岛上。那一刻,我愣住了,眼眶竟有些发热。十几年了,白鹭终于飞回来了,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,直到暮色四合,白鹭飞远。那天晚上,我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:“筼筜湖活了,这座城也就活了。”
此后的三十多年,我成了这座城市生态变化的见证者。筼筜湖的水越来越清,岸越来越绿,昔日的臭水湖,成了市民最爱的“城市会客厅”。而我看到的,远不止这一湖清水。
我曾跟随环保志愿者走进下潭尾,亲眼看着一片片红树林在滩涂上扎根。那些年,红树林因为围海养殖日渐萎缩,滩涂裸露,鱼虾绝迹。科研人员在泥泞里一待就是一整天,培育种苗、研究潮位、摸索种植规律。有一回,我跟着他们去种红树苗,一脚踩进泥滩,拔出来时鞋都陷进去了。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笑着说:“阿姨,我们天天这样,习惯了。”那一刻我明白,所谓的“厦门实践”,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,而是无数人日复一日的坚守。
这些年,我眼看着厦门把“生态”二字写进了城市的骨血里。五缘湾的湿地公园,是从一片烂泥滩上“长”出来的;杏林湾的水上自行车道,是在治理后的水域上架起来的;就连我家门口那条曾经污水横流的水沟,如今也清澈见底,沟边种满了三角梅。去年夏天,我在环东海域看到中华白海豚跃出水面,周围的人群发出惊呼,我站在人群里,喜不自胜,这些“海上国宝”成群嬉戏,是对这座城最高的褒奖。
有人问我,在厦门生活了四十多年,最大的感受是什么?我想,是这座城学会了“敬”:“敬”每一汪湖水的澄澈,不辜负它的滋养;“敬”每一片草木的生机,不打扰它的生长;“敬”每一种生灵的存在,不违背它的天性……在这个高速发展的时代,厦门用敬畏之心,守住了山、海、湖、城之间的平衡,让人与自然,得以在这片土地上和谐共生。
如今,我依然喜欢傍晚去筼筜湖边散步。清风温柔,灯火璀璨,有时我会停下来,看着湖面出神。这么多年,我从少年走到暮年,这座城却越活越年轻。
回想这四十多年,我不仅见证了一座城的蝶变,更与这座城共同完成了一次生态觉醒,是这座城教会我,什么是真正的“生生不息”。青山不语,碧海为证。在厦门,人与自然从来不是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,而是彼此倾听、相互成全的老友。这份情谊,始于筼筜湖的一池清水,却远不止于此,它将随着“厦门实践”的脚步,从这座海岛出发,流向更远的山川湖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