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母离开我们已二十年了。然而，她从未真正走远，始终活在我的记忆里。
祖母生于商贾之家，少时曾读过书。读书看报，是她一生的习惯，即便后来卧病在榻，也手不释卷。祖母的阅读习惯，如涓涓细流，浸润了家风。父亲摆摊卖水果的间隙，也爱看报，退休后，更是每日奔赴图书馆阅读书籍，风雨无阻。至于我，一日不读书，便觉心神难安。祖母对阅读的执著、对知识的敬畏，是她留给我，也是我试图传递下去的最珍贵的遗产。
祖母活到九十余岁，极爱整洁。家中虽然清贫，她却始终保持着固执的“讲究”：一年两身衣裳，必要寻裁缝量身定做；每回出门，必将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。长大后我才懂得，那是她为自己保留的最后的尊严——这尊严，非关华服，而是人在困境中对自我价值的确认。
我牙牙学语，始于祖母膝前。她不仅一笔一画教我识字，更在洒满月光的院落里为我娓娓讲述一个个迷人的故事。直到多年后，我在《聊斋》《红楼梦》乃至史书中与它们“重逢”，才惊觉祖母的阅读世界竟如此广博。那些被月光浸透的故事，悄然在我心田埋下种子，日后竟成为我研究明清小说的最初缘由。
祖母爱看越剧，尤喜《五女拜寿》。四十岁的我，第一次在绍兴沈园看到现场演出，丝竹声起，水袖翩跹，刹那间眼眶发热。那一刻，我不仅听见了婉转的唱腔，更看见了那个午后的光影——我和她并排坐在小板凳上，守着小小的黑白电视机，屏幕里的悲欢离合，牵动着她的心……
祖母对我最深刻的影响，是她用一生告诉我：女子须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。她虽生于富裕家庭，却婚姻不幸，命运多舛。她年纪轻轻就守寡，彼时父亲尚在她腹中；家产尽失，她不得不携子回到娘家，在菜市场卖菜勉强度日。其间，有人提亲，她却以“已有二子”为由婉拒。如今想来，若她当时作了另一种选择，人生是否会少些风雨？晚年，祖母没有固定收入，父亲只能为她奉上一饭一蔬，难给更多保障。幸而她娘家晚辈念旧情，逢年过节常接济。祖母便领着我，挨家挨户郑重回礼——不欠人情，是祖母恪守的一条准则，也成了我日后为人处世的一条准则。
我自幼便立志读书自立。如今，我站在大学讲台上，经济与灵魂皆独立自主，不依附、不攀缘。我想，祖母若天上有知，该是对她最好的告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