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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3-24
星期二
当前报纸名称:厦门日报

搬家

日期:03-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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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A08版:城市副刊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

  人生是一场没有返程的迁徙。于我,搬迁并非插曲,而是职业生涯刻下的节律,每隔几年便如期而至。那些打包又拆开的行囊,让家在流转中变换模样,也让心在颠沛中渐次沉淀。

  家在闽南小镇起步。学校腾出半间仪器室,斑驳的石灰墙渗着潮气。一块布帘隔开杂乱,唯一的家当是父亲手制的樟木箱,一半装书,一半叠着母亲缝的衣裳。夜晚,我趴在这木箱上批改作业,笔尖的沙沙声,是职业生涯最初的伴奏。那时搬迁,是手拎肩扛的短途迁徙,而木箱里的书,是我安身立命的底气。

  一篇小文意外获奖,我调往县城机关。居所在办公室与筒子楼间辗转。十平方米的单间里,女儿蹒跚学步,玩具车总撞在斑驳墙上。她攥着布娃娃,忽闪着眼睛说:“爸爸,下次搬家,这些玩具不要了。”童言无忌,却让我鼻尖发酸。

  那些年,从小镇到城关,再到市里,几乎每年一搬。纸箱里装着锅碗瓢盆、女儿渐多的玩具与书籍。指尖的划痕和搬迁的疲惫里,女儿的懂事与成长,是支撑前行的温暖亮色。

  最剧烈的一次迁徙,是从南方山城到北方大都。列车一路向北,妻女的兴奋很快被干燥取代。住在破落的四合院里,说是清末王府旧宅,倒更像杂物间。冬日滴水成冰,出门睫毛便凝结霜花。院角老槐树虬枝映着灰天,偶有鸦雀栖息,倒也予人诗意。后来搬到皇城根下,推窗可见红墙黄瓦,心底却总念着南方的湿润。女儿读唐诗“胡天八月即飞雪”,指着窗外说:“爸,这就是诗里的景象啊。”千里搬迁,纸箱里似乎也装进了南方的潮湿记忆。

  职业生涯落幕,搬迁却未停歇。因不适应北方的干冷与南方的潮湿,最终择海滨城市而居。海风咸湿,阳光洒满阳台。女儿已长大,视频时总有个小外孙女闯进来,学着腔调说:“这下安稳了,不用搬家。”一家人海边散步,看潮起潮落,那些年的奔波疲惫,似被海风抚平。

  可年岁渐长,乡愁愈浓。老家的青石板路、屋前老椿树、地下长眠的父母,总在梦中萦绕。冬日,收拾行囊返乡。汽车驶进熟悉的山村,青山炊烟依旧。老宅修葺后,我将那口父亲手制的木箱擦拭干净,放在窗边。阳光透过窗棂洒落,樟木清香,依旧。

  搬迁的轨迹,从小镇到山城,从南方到北方,再到海滨与故土。每一次打包与拆卸,都是一场告别,也是一次相拥。原来,真正的家,从来不是固定居所,而是心底的牵挂。那口樟木箱在哪儿,家便在哪儿。

  此心安处,便是吾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