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香条,在同安被赋予了一个很“贵气”的名字——金枝富贵五香条。
最难得的是它有一份从容的“可预备性”。炸枣需当天炸就,否则容易软塌;海蛎煎更要当顿趁热吃,凉了便失去香脆滋味。唯独它,能早早备好,安然躺在冰箱里,是随时可以拿得出手的手工年货。
往年,这份“富贵”一直是两位姐姐亲情供给。姐姐的手艺又源自母亲,一份炸五香条,就像年一样,一年年一辈辈传承下来。电话那头大姐二姐总是同句话:“知道你忙,我多炸了些五香条,半成品,记得来拿。”取回后只需下锅复炸,不出十分钟,那霸道香气便能将家中最馋的人都召唤到厨房门口。
今年,我想让这香气,从自家的油锅里升腾起来。
槟榔菜市场是我的第一站。七张豆皮、三斤前腿肉、半斤荸荠、三颗紫皮洋葱,还有芹菜、青蒜、五香粉与白糖……提着大包小包走出一段,才猛然想起缺了“最灵魂”的一味——鳊鱼干。折返回干货店,挑上一尾大大的鳊鱼。骑上共享单车,车把上满载的食材在微风里轻晃,像一面无声的旗帜,宣告着一场温暖厨房行动的启程。
洗净双手,便是一场与食材的细致对话。前腿肉肥瘦分开,切成三七比例的丁;荸荠褪去褐色外衣,露出雪白脆嫩的肌肤,清甜诱人;紫皮洋葱则需屏息凝神,快刀切成细丝,否则那辛辣气息便要催人落泪。依照母亲的老方子,我又添了些许青蒜秆与葱白增香。
接下来,便是唤醒鳊鱼的魂魄。小火慢焙,直至焦香满室,关火后用小石臼仔细碾磨成细碎的粉末。将这珍贵的鳊鱼粉,连同五香粉、盐、白糖、地瓜粉一道,与所有馅料充分搅拌、融合,直至地瓜粉的颗粒消失不见,馅料抱作一团。
摊开微黄的豆皮,舀上饱满的馅料,仔细卷起、封口。彼时软塌的条状物,在掌心有了最初的形状。
油锅微热,便是下锅的好时辰。我守在灶边,看热油如温和的泉眼,自锅底涌起细密金黄的泡泡,轻轻包裹着五香条。五香条的颜色由浅白渐渐转为象牙黄,身形也慢慢变得丰盈硬挺,香气从丝丝缕缕变得醇厚弥漫。我小心地为它们翻身,让每一面都镀上均匀的金黄。
翻动间,想起那位炸枣能手陈也好的话:“遇到困难就像下油锅,不与困难共舞,浅白生枣怎能变得金灿灿?”五香条亦是如此。正是有了油锅的“煎熬”,才赋予了它酥脆的外壳、丰富的层次和“富贵金枝”的挺立之姿。
炸好的五香条,可直接盛盘,成为餐桌上的主角;亦可与其他菜肴拼配,成为最佳配角。一口咬下,外皮酥脆有声,内里是前腿肉的丰腴、荸荠的爽脆、洋葱的甜润与鳊鱼、五香粉糅合出的香味。而最令人回味的,或许是制作过程中那份专注的等待与守候——生活之味,有时也需在耐心的“煎熬”后,方能迎来峰回路转的丰饶。
我夹起第一条炸好的富贵金枝,放入儿子碗中。他咬下时那一声清脆的“咔哧”,和脸上瞬间绽放的、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满足笑颜,便是对我所有忙碌的最好回答。
这,便是家味,就是传承,是一位母亲能用双手打造出的最真实的富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