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父亲是地地道道的农民,爱马在村里出了名。1993年春节前夕,他从隔壁村买了一匹马(左)回来,既为心头那份喜欢,也为犁家里的十二亩庄稼。
有一回,马病了,不吃不喝,只是站着发抖。兽医说怕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。那天夜里,父亲没回屋睡。我半夜起来,看见马厩里亮着灯,趴在门缝偷看——父亲蹲在马旁边,用湿毛巾一遍遍给它擦身子。他像对孩子似的低语:“你得挺过去,地还没犁完呢……开春了,草就绿了。”说着用脸轻轻蹭马儿的鬃毛。灯光将父亲佝偻的身影投在土墙上,巨大而摇曳。
马长大些后,父亲第一次给它备鞍,被甩出去一丈多远。他爬起来拍拍土,什么也没说。只是每天天不亮就来马厩,给它刷毛,和它说话,用粗糙的手掌抚过马的脊背。那段时间,我常在深夜听见父亲低沉的嗓音从马厩方向传来,絮絮的,像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。
我最难忘的,是马拉车的样子。父亲赶车从不挥鞭,只是偶尔“嘚嘚”轻唤。马的耳朵机警地转动,像能听懂每一个音节。车轱辘压过土路的声音,父亲哼唱小曲的声音,马的响鼻声,还有风掠过白杨树叶的声音——构成了我童年最安心的背景。
有一年送公粮,山路陡峭,满载的板车在坡道上打滑后退。父亲使劲抵住车辕,脚后跟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。突然,马的前腿跪下了——它用膝盖顶着地面,一寸一寸把车拖上了坡顶。回到家,父亲顾不上喝水,先打来清水喂给马,再仔细清洗它膝盖上磨破的伤口,手抖得厉害。
父亲心疼那匹马太孤独,年底又买了一匹马(右)作伴。当天下午,他欣喜地骑上马背,腰杆挺直,眼神锐利,请路过的照相师傅定格下与“心肝”爱马的瞬间。如今,父亲依然爱马。照片中的那两匹马,始终跑在他心里。
时光流转,父亲轻轻抚着这张泛黄的黑白照片,眼眶泛红地讲起一生与马的情缘——像是在岁月的尘埃里,细细淘出金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