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山风
一个月前,德子就给老杨买好了到深圳的动车票。
德子是老杨的独子。老杨中年丧妻,带着德子辗转在几所乡村小学教书,直到把他送去外地求学、工作,自己再也没有离开村子。今年德子在深圳安了新家,约定过年接老杨去团圆。想到能让辛苦一辈子的父亲享享福,德子心里有说不出的满足。
距春节还有一个多星期,那天,德子正给绿植修剪枯叶,老杨的电话来了:“把火车票退了吧,我在村里还有点事。”德子愣住了,仔细一听,电话那头闹哄哄的,还有孩子的声音喊着杨老师,他疑惑:父亲退休多年,这是在哪里?还没来得及追问,老杨说:“电话里讲不清,你若不放心,回家过年也好!”
拗不过老杨,德子心急火燎地从深圳赶回,他要看看父亲到底因为什么离不开村子。到了家里,房门锁上了,老杨不在家。德子给老杨打了几个电话,他都没接。德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在家门口转了好几圈,邻居幺婶从院子里探出头来,扯着大嗓门喊:“德子你回来啦!这么多年没见,听说你现在可出息啦!”顾不上跟幺婶唠嗑,德子赶紧递去一盒伴手礼,问她:“你看到我爸了吗?”幺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你爸啊,保准是在村部,没到天黑他可不会回来!”
德子往村部走去,发现村部盖了新楼,门口挂着锃亮的牌匾——“青少年社会教育活动中心”,里面传来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。宣传栏上张贴着红艳艳的助学芳名榜,德子凑近一瞧,看到了老杨的大名,数了数后面几个零:“噢,上万了。”他心里有种小骄傲,就像父亲当年看到他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那般。
他往里走,大概有三五个房间是开放的,其中一间,几十个孩子正在看书写字,老杨就站在边上指导。一个孩子举起手上的作品,轻声地问:“杨老师,我的‘福’字写对了吗?”老杨俯下身认真地检查,他又问:“杨老师,我把‘福’字写好了,妈妈就会回来陪我过年了吗?”老杨摸了摸孩子的头,回答他:“会的,你好好学习,妈妈肯定会回来看你的。”
孩子的话让德子的鼻子微微发酸,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总缠着老杨问“妈妈去哪里了”。这么一想,他更加坚定了过年要把老杨带去深圳的决心。
老杨见到德子,笑了:“你小子,可算回来了!”德子搂住老杨,佯装生气:“票都买好了,你不来了,得给我个理由。”老杨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安顿好孩子们,带着德子在村里转了一圈。
路过一间老厝,萍妹儿正在天井口洗衣服,她的手还没有肥皂大,费力地搓洗着几件大人的衣服。老杨蹲下身,轻声问:“萍妹儿,你明天还来上辅导课吗?”她扬起小脸蛋,吸了吸鼻子,点点头:“杨老师,明天我早点给妈妈做好饭就过去。”“萍妹儿的母亲去年做工时从梯子上摔下来,瘫痪了,父亲在外地跑车,还不知过年能不能赶回来呢!”老杨叹了口气,目光仿佛被无形的线牵着飘向老远。
再往前走,是阿亮的家,阿亮就是刚才在课堂上问话的小男孩。“阿亮的父母离婚了,他跟着他爸,他爸赌博,前阵子被抓了。”老杨停下来,望着阿亮家紧闭的大门说,“过两天,我想把阿亮接到我们家来过年。”
走到自家门前,老杨掏出钥匙开了门。他从房间里取出一个纸盒,把里面的东西慢慢地摊开给德子看—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老杨把村里孩子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。纸盒底下是几张褪色的照片,其中有一张照片,背面是德子小时候稚嫩的字迹:“妈妈走了,有更多的人替妈妈爱着我,他们是村里的婆婆、婶婶,学校里的老师,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人……”看着看着,德子的眼眶湿了:“爸,听你的。今年咱哪也不去,就留在村里陪这些孩子过年!”
黄昏降临,一团暖意隐进浓稠的暮色里,家家户户亮起了灯,仿佛无数的爱写成了一个“团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