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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3-24
星期二
当前报纸名称:厦门日报

溪润慈眸

日期:03-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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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A04版:文化周刊·海燕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●张阿平

  家门前流淌着一条花山溪,水清得能数清水底的卵石。母亲的眸子,正是这般澄澈底色……

  天刚蒙蒙亮,露水打湿石级,她已提着盛满全家衣衫的木桶,由石级下到溪边浣洗。我趴在窗台,看她的脊背弯成一道柔和的弧线,在溪边石板上捶打着衣物,“啪、啪”的声响和着潺潺水声,顺着风传出老远。她的身子俯下去,又猛地直起来,像溪边的青草,被风压弯了腰,又倔强地挺起。洗罢起身,她扛起沉甸甸的木桶一步一步挪上坡。彼时,晨光熹微淌进她眼底,亮得像溪面跃动的金光。

  然而,溪水不总似晴日里那般宁和。几场大雨过后,花山溪便涨了水,裹挟着上游的黄泥,浑浊地呜咽着。母亲的眸子,也会跟着蒙上一层化不开的倦意。父亲常年在外,家里家外的重担全压在她一人肩头。我见过她半夜坐在昏黄的灯下,缝补我们兄弟磨破的衣裤。针线穿透粗布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她偶尔停手,揉一揉酸胀的眼窝,再低头时,眼底已汪着一层薄亮的水光。那水光,是汗水渗进眼角的涩,是心里熬出的苦,悄悄漫上来,又被母亲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  白日里,母亲的影子与溪水的影子叠在一处,我总觉得,那溪声因她的影子,少了几分喧哗,“叮叮咚咚”,像在细数光阴的沉与轻。溪声潺潺,听久了便能辨出石头经年被冲刷的呜咽;母亲的静默,看久了也能读懂,那平静下暗涌着从不与人言说的坚忍。

  “泉脉千寻穿石骨”,花山溪的水是有“筋骨”的——从大芹山的岩缝里挤出来,千回百转,穿石而过,带着一股子执拗的清冽。母亲身上,亦有这般“筋骨”。寒冬里,溪水凉得刺骨,她依旧去溪边洗衣,手上冻疮破了结痂,结痂了又破,从未好利索。她用又红又肿的手洗着衣服,微咬下唇,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眸子里闪着近乎锐利的光——那不是水光,是石的硬、是铁的韧、是山的沉稳。后来,我才明白,母亲的身体里大抵也淌着这样一条泉脉,以惊人的韧性,穿透了生活粗砺的“石骨”。

  到了夜里,月儿爬上大芹山黝黑的山脊,清辉洒下来,一切便都柔和了。那时的母亲,整个人都松快些了,她在灯下缝补,陪我们读书。寒夜里,她将冻僵的手凑在灶膛边烤暖,再轻轻捂住我们冰凉的脚丫,眸子里的暖意,足可融化冰雪。月光如水,从窗棂斜斜淌进来,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,白日里藏于她眸中的锐利被月光泡软、化开,只剩下安详、慈爱。她静静地守着我们,四周有虫鸣,远处有隐约的溪声,月光像一坛封藏多年的米酒,在屋里无声地氤氲……

  后来,我背上行囊远行。我没敢回头,我知道,母亲一定站在家门口那棵桂花树下,望着我远去的方向。她的目光会化作一条看不见的丝线,系在我身上,随我一路颠簸,穿过县城,穿过省城,穿过无数个孤独的夜晚……在城市的高楼间,我再也见不到那样清澈的溪流了。偶尔在公园看见人工水景,或是玻璃窗上纵横的雨痕,我总会猛地一怔,恍惚间,那水里便映出一双熟悉的眸子。

  上山下乡的日子里,每隔些时日,我就会收到母亲寄来的包裹,里面有时是换季的衣衫,更多的是书与茶叶,最底下总压着一封短信,字写得大大的,一笔一画都认认真真。母亲在信里说,溪水还那样清,桂花开得格外香,末尾总少不了那句话:“有空,就回来看看。”那些拙朴的字迹,忽然化作溪水,在我眼前漾开。我仿佛看见,那双已有些昏花的眸子,如何就着窗棂外的天光,吃力地一笔一画写下这些字,又如何将信与茶叶细细包好,托付给南来北往的车马。那眸光离开花山溪,穿过万水千山,抵达我手中时,依旧湿漉漉的,沾着家乡清晨的雾气。

  “纵越关山千万里,秋波长系盼归人。”母亲的眼波,被岁月一年年熬成秋水,沉静、深凉,却如此绵长。无论我走出多远,只要溯流而上,那秋水的源头,永远是家门前那条清清浅浅的花山溪,是溪畔那双日渐浑浊却从未从我远行路上移开的眸子。

  夜深了,窗外是我漂泊的城市,喧嚣无休。我闭上眼,将自己沉入无边的寂静。寂静深处,我清晰地听见潺潺水声,越来越响,渐渐漫过了所有喧嚣。我看见自己变回趴在窗台的少年,看见母亲扛着沉沉的木桶,一步一步从溪边挪上坡来。她的身影在晨光里有些模糊,唯有那双眸子,亮得惊人,清澈温润,静静地望着我——望着她永远望不够却注定要远行的孩子。

  那条溪,或许终会改道、干涸,可母亲的眸子,早已成了我心底一条永恒的溪流。无论岁月的风沙如何吹打,只要生命的脉息不停,那溪流温润的水光,就会幽微地、固执地,映照着我的来路与归途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