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何况
同一个人、同一个时间段,在厦门岛留下两处内容完全相同、书写别无二致的题刻,这在厦门已知的摩崖石刻中未见第二人。
这两处题刻,其实相距不远,一处位于中山公园南门附近的魁星山摩崖石刻群,隶书直题“弎巡鹭江”四个大字,右侧楷书直题“大清同治六年岁次丁卯孟秋月”,左侧楷书直署“观察使者楚北曾宪德识”;另一处位于虎溪岩山后白鹿洞寺内六合洞前。两幅内容、署款一字不差的题刻,诉说着“观察使者”曾宪德与厦门的缘分。
先解释一下“弎巡鹭江”的“弎”字。“弎”是“三”的古文写法之一,在《说文解字》中被明确记载为“古文三字”。随着汉字演化,其用法逐渐被“三”“叁”替代,但仍作为古文字形留存在典籍中。“弎”作为一个形声字,从“三”,表音表意;从“弋”,意为“游戈”“持戈巡逻”。“三”与“弋”联合起来,指每天进行的第三次持戈巡逻。曾宪德选用此字题刻,必有缘故。
曾宪德(1822—1882),湖北京山人,朝考时曾得到阅卷大臣曾国藩的赏识,后长期在福建任职,先因功授邵武府同知,后被派到建宁府帮办军务,旋升泉州府知府,不久调任兴化府知府,同治二年(1863),因其“任事一秉至诚,善于用兵,智谋深远”,被任命为兴泉永道道台。
兴泉永道是清代福建省的行政区,为省的派出机构,其前身是设于明中叶的兴泉道,后被废,康熙九年(1670)复置,初辖兴化府、泉州府,后增辖永春直隶州。道治初驻兴化府,雍正五年(1727)移驻厦门。雍正十二年(1734)改称分守巡海兴泉永兵备道,统辖两府一州军政要务;乾隆三十二年(1767)加兵备衔,新增盘放兵饷、监造战船职责。道光二十一年(1841),道署被英军占据,改建成洋楼。曾宪德出任道台后,经过交涉,英人将道署归还。曾宪德多方筹资,将洋楼削平重建,并撰《重建兴泉永道署碑记》立于新建的“还珠堂”前。他的后任潘骏章在魁星山有题刻记此事:“咸丰己未秋,余由延调此,仍借海关署办公,官廨逼仄不堪。至同治癸亥,英人归还旧署,体制已非。时观察曾公鸠资建复,规模壮丽,洵有功也。”潘骏章是安徽泾县人,他到兴泉永道任事比曾宪德早四年,但出任道台要比曾初任晚八年。
同治三年(1864)八月,曾宪德任满,“送部引见”,但还没动身,便传来太平天国侍王李世贤部进攻漳州的消息。曾宪德奉命留办军务,差事办得不错。闽浙总督左宗棠深感兴泉永道一职极端重要,于是以“人才可用,中外情形熟习”为由,力保曾宪德回任兴泉永道道台,并“赏加按察使衔”,故有题刻落款“观察使者”之说。
那时的道台任期短,同治五年(1866)便要“于通省道员内拣员调补”。朝廷内定接任人选为福州将军英桂的胞弟英朴,但左宗棠力挺曾宪德。于是,曾宪德三任兴泉永道道台,成为兴泉永道历史上出任道台次数最多的人。曾宪德心旌荡漾,挥毫写下“弎巡鹭江”四个大字,今人细细观赏他的题刻,仍能感受到他泼墨挥毫时的自豪和自傲。
然而,当我翻开方志出版社1999年5月一版一印的《民国厦门市志》卷十一“职官志”时,却只在249页找见同治二年初任、同治四年回任、同治七年再回任的“曾宪法”。从籍贯和到任时间、任职次数来看,这个“曾宪法”显然就是曾宪德。这个错误是怎么造成的呢?有人猜测,当年市志底本都是手抄件,估计整理者把草书“德”字看成“法”字了。
曾宪德在魁星山题刻时,道署后的魁星山还未被辟为花园。他的前任、主持纂修清道光《厦门志》的周凯曾想建园其中,但未能如愿。曾在任时,时局动荡,无力建园,魁星山日渐荒芜。他的继任者潘骏章,有情怀、有诗思,终于把魁星山整治成了道署后花园。他在魁星山一方题刻中说:“辛未岁,余重临斯土,闲历后垣,见岩奇木古,扳危登眺,胸次廓然,惜为荆棘丛掩。爰命工辟之,栽花引路,扫石留题。公余之暇,聊助逸兴云。”他还在另一方山石上以楷书横题了“山林逸趣”四字。
因为魁星山是道署的后花园,目前保存完好的摩崖石刻多数是道台题的,如吴山题的“石欹岑曲”、周莲题的“万壑云根”、徐兆丰题的“鸿雪”、姚文倬题的“静观”、厦门最后一任道台庆蕃题的“峭碧”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