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肖臣
推开舅舅家那扇“吱呀”作响的木门,我的目光一瞬间就落在了墙角那个搪瓷脸盆上。这个印着米老鼠等卡通形象(图1)的脸盆,盆底“金龙牌 公私合营锦隆搪瓷厂 27G(06/63)”等字样依旧可辨(图2)。它像一位老者,等着与我相认。
“舅舅,都60多年了,这个搪瓷脸盆您怎么还保存着呢?”我手指着墙角那个搪瓷脸盆问道。舅舅笑着说:“这是我当年娶你舅妈时,最时兴的陪嫁啊。”“我记得,那时我才10岁哩。”
我端起脸盆,摸了摸盆沿,已变得粗糙的釉面下,还能感受到60多年前的温度。1963年秋天,舅舅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,载回了他的新娘,车把上就挂着这脸盆。脸盆里盛着红鸡蛋、喜糖,还有舅妈用攒了半年的布票换来的花毛巾。那时的婚礼没有钻戒、没有婚纱,这个1963年6月才出厂的搪瓷脸盆,是当时最洋气的物件。
这个脸盆也装满了我的童年。那时,每到放假,我总攥着母亲给的几角钱,蹦蹦跳跳着来到舅舅家。清晨的风里裹着稻花香,舅舅会把这个脸盆塞到我手里:“去河边端盆水来,洗把脸,再吃早饭。”我便端着它跑到村头的小河边,那河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小虾、小鱼。打上水,米老鼠仿佛向我发出邀请,我总忍不住用手去捞。舅妈若是在河边洗衣服,保准会提醒我:“慢点儿,别把盆摔了。”我把水端回家,舅舅已经把米粥、番薯、豆腐乳摆上了桌。搪瓷脸盆里清凉的河水,让我洗去了清晨的困意,也洗亮了一个个清晨。
后来,这搪瓷脸盆跟着舅舅从老屋搬到了新宅,见证了三个表弟表妹的出生。清晨,它盛着舅妈烧热的洗脸水,舅舅用它刮胡子,孩子们用它洗脸;傍晚,它又成了盛食物的容器,装着刚蒸好的番薯。米老鼠的笑脸,在热气和饭香里时而模糊时而清晰,装着一家人的烟火气。再后来,表弟表妹长大离家,搪瓷脸盆渐渐“退居二线”。舅妈走后,舅舅也舍不得把它扔掉,说“这盆结实,摔不烂”。其实,我们都懂,他舍不得的,是盆里盛着的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清晨与黄昏,是一家人围坐吃饭的热乎劲儿。
我轻轻晃了晃搪瓷脸盆,那米老鼠仿佛也跟着动了起来,像在跳一支60多年前的舞蹈。如今,我们用着轻便的塑料盆、智能的盥洗台,却很难再找回搪瓷盆盛满的生活暖意。它为我焐热的快乐时光,也是我童年里最清亮的一抹记忆。
离开舅舅家时,我把它轻轻放回墙角。阳光正好,米老鼠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,像与我挥手告别。这只搪瓷脸盆,不仅是一件生活用具,更见证了老一辈的奋斗与坚守。在时光的长河中,它或许会越发斑驳,但那份深植于心的家的情感,却如陈年的酒,历久弥香,永远温暖着我的心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