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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3-25
星期三
当前报纸名称:厦门日报

一份未能寄达的感谢

日期:03-0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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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A08版:城市副刊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云献智

  1967年秋,我在天津航校当飞行学员,接到舅舅从河北老家寄来的信,说他患了肠癌,要来天津人民医院治病。作为他在天津唯一的亲人,我这个过集体生活的学员深感压力,但也只能尽力而为。

  我带舅舅去医院挂号,医生诊断后表示需要手术。但医院床位已满,需等一周才能安排住院。在此期间,舅舅必须每天来医院检测体温、血压和血糖,各项指标合格才能手术。

  我随即带舅舅在附近寻找旅馆,可家家客满。那年月住店需单位介绍信,舅舅匆忙而来,并未开具。住宿无望,我只好返回医院,想恳请医生加个临时床位。门诊医生已下班,候诊大厅里,一位十几岁的姑娘正在打扫卫生。我上前询问,她杵着墩布说:“我也是从黑龙江来看病的,来了二十多天也没住上院。病房能加的床都加满了。我晚上就把这些长椅并起来当床睡。如果老人家没地方去,我帮他在大厅搭个临时铺,可以睡到明早五点。”

  我无奈地对舅舅说明情况,答应第二天从学校开介绍信再找旅馆。次日我带着介绍信赶到医院,舅舅却高兴地说:“不用找旅馆了!昨晚小谢姑娘把长椅对起来,还把她的被子借给我,我睡得很踏实。你去帮我买床被子就行。”

  当我拿着被子回到医院,舅舅正和小谢坐在长椅上吃鸡蛋卷饼。小谢递给我一份:“你一定还没吃饭吧?这儿条件比不了你们学校,将就吃一口。”我问饼多少钱,她倒了杯白开水给我,笑道:“难得能给未来的飞行员买顿饭,还提钱?我爸是小兴安岭林业局的工人,我有生活费。”

  这时,挂号室一位老阿姨走过来,笑着对小谢说:“老编同志,一会儿看见刘大夫,让他来挂号室给家里回个电话,他爱人找他有急事。”我诧异地问小谢:“你到底姓谢还是姓编?”老阿姨笑着解释:“这姑娘懂事勤快,我们都喜欢她,叫她‘编外职工’。”小谢接着说:“医院的医生护士都很照顾我,这热水瓶就是挂号室阿姨借我的。”

  当晚回到学校,中队通知次日午饭后全体前往涿县集训,不得缺席。我顿时犯了难:舅舅尚未住院,手术未做,我无法照顾。焦急无措之下,我打电话到挂号室,拜托老阿姨找到小谢,向她说明情况。小谢在电话里毫不犹豫地说:“你放心去集训吧,我会尽力照顾好老人。”

  集训结束回来,舅舅已出院,小谢也回了伊春老家。春节回家时,妈妈告诉我,舅舅回来后一直夸小谢善良细心,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,还留了她的地址和一张照片。妈妈把纸条和照片递给我,神情认真地说:“儿子,和谁处朋友你自己决定,我们绝不干涉。但这位姑娘替我们照顾了舅舅,这份情一定要好好感谢。”

  毕业后我分配到成都,有了收入,便买了一件当时流行的涤纶上衣和一双锦纶丝袜,按地址寄给小谢,并附信感谢,希望保持联系。一个多月后,包裹却被退回,随附小谢的一封信。信中写道:“你当兵是为保卫祖国,舍小家顾大家。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一点小事,不值得谢。望你专心学习,为祖国多做贡献,不必回信。我们全家随父亲转场大兴安岭,新址未知。”

  读完信,我既感动又遗憾。此后在东北工作期间,我曾多次到伊春和大兴安岭打听她的下落,却始终没有结果。这份来自陌生人的温暖,和那个年代特有的纯真与善意,一直留在我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