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行山下
在惠安老家的炊烟里，藏着我这辈子最难忘的味觉记忆——那被乡亲们唤作“肉粕”的猪油渣，是物资匮乏年代里最珍贵的香。如今鬓角染霜，每当想起那酥脆咸香的滋味，心底仍会泛起层层暖意。
20世纪50年代，村里家家户户一日三餐多是地瓜稀饭，若能在饭里拌上少许猪油渣，便算得上是美味了。家里来了客人，母亲拿不出好东西招待，便让我揣着哥哥的旧书本，一路小跑赶往街尾食杂店。一本旧书可以换一小包油润润的猪油渣，母亲用它煮米粉、炖“地瓜粉猴”，简单的食材有了猪油渣的“加持”变得鲜香扑鼻，客人们吃得赞不绝口，母亲脸上便漾起满足的笑意。
读中学后，我开始寄宿，周末回家，母亲总是想尽法子给我做点好吃的。可家里拮据，母亲能想到的法子，仍是拿旧书换猪油渣。那一小包猪油渣，不管是拌在米饭里，还是与青菜一起炒，都浓香扑鼻。我吃着母亲做的饭，踏实又幸福，感觉每一口都是母亲对我的疼爱。
20世纪60年代末，我参军了，部队驻扎在河北。每年返乡探亲，我可以凭军人通行证到食品店买鲜猪肉。当时一公斤猪肉一元一角，我可以买三公斤猪肉。因为知道母亲喜欢猪油渣，每次回乡探亲途经北京时，我都会拐到王府井稻香村，买上十公斤猪油渣带回家。那里的猪油渣色泽金黄、咸香适中，每公斤才八角，在我看来，性价比极高。
听说我回家了，亲朋好友纷纷登门。我拿出从北京带回的猪油渣，或是炒米粉，或与豆腐炖汤，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。
20世纪80年代末我转业到厦门，日子好过了，可我仍惦记着猪油渣的酥脆醇香。在厦门岛内的食杂店遍寻不见猪油渣的踪影，我便坐上公交车去同安的农贸市场买。嚼着香喷喷的猪油渣，我就会想起在老家那段清贫却温暖的岁月。
数十载过去，我依然时常想起猪油渣的味道。那味道里，有童年的清贫纯粹，有母亲的慈爱坚韧，有军旅生涯的热血温情，更有老家人情的淳朴厚重。这份与猪油渣的情缘，早已超越食物本身。它是岁月的见证，是情感的寄托，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。纵使时光流转、世事变迁，那酥脆咸香的滋味，始终在我记忆深处萦绕，温暖着往后的每一个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