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留厦过年,看着小区四处张灯结彩,我的眼前不禁浮现出老家的木门,浮现出父亲贴过门钱儿的背影。那一串过门钱儿,贴在门楣上,更贴在我的心上,它是故乡永不褪色的印记。风一吹,我仿佛听见父亲对我说:“走,贴过门钱儿去!”
在山东老家,贴春联与过门钱儿,得安排在除夕清晨或者前一日,是辞旧迎新里最郑重的事儿。老辈人守着根深蒂固的规矩,这桩活计向来归家中男孩子,女孩子只宜在一旁看,不便动手。可我的父亲,偏偏不肯依着这些旧规矩。每到贴春联和过门钱儿的日子,他早早就起了,舀起白面,添上冷水,坐在灶边慢慢搅动加热,看着白汤渐渐变得黏稠绵密,带着面粉温香的糨糊就熬好了。父亲把糨糊盛在粗瓷碗里,备好刷子、红纸与五色过门钱儿,转头朝我笑:“走,丫头!贴过门钱儿去!”
一扇门得贴五张过门钱儿,每张一种颜色,上面镂空刻有吉祥图案和祝福语,次序很有讲究,半点乱不得。幼时,父亲把它们贴到门楣上时,总故意顿住,歪着头考我:“丫头,该贴哪个颜色了?”我便仰着脸,在心里默默背一遍妈妈教我的顺口溜:“大红、二绿、黄中间,二红、紫的在边上。”然后大声告诉父亲要贴的颜色。每一次我答对,父亲都会连声夸我聪明,语气里的欢喜,比门上的红纸还要热烈。那些直白又真诚的表扬,裹着面浆的暖香,温暖了我的童年。
我上小学低年级时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连自己都觉得不好看。可每到贴春联时,父亲都会备好红纸和墨汁,笑着对我说:“过门钱儿我买好了,今年的春联你来写。”街坊四邻的门上贴的都是印刷的或者专门请人写的春联,字迹工整漂亮,唯有我家,贴着我写的春联。我写的毛笔字笔画歪斜,结构松散,可父亲贴得格外认真,站在门前打量时,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骄傲,见了邻居还笑着说:“这是俺闺女亲手写的,最有意义,也更金贵!”
父亲从来不在意我写的字好不好看,他只在意我愿不愿意提笔。这份毫无条件的偏爱,悄悄地撑起了我年少时的底气,让我从不因农村旧俗和性别感到拘束。
那悬于门楣上的五色相间的过门钱儿,是北方乡村年节里寻常的装饰,可于我而言,它藏着父亲对我深深的爱意,藏着我童年里最鲜亮的欢喜,也藏着我跨越千里扯不断的乡愁。恍惚间,我仿佛又听见父亲温和的声音响起:“走,丫头!咱们贴过门钱儿去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