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●楚娟
1986年正月初一,天刚蒙蒙亮,鞭炮声此起彼伏。母亲已在灶台前忙活,土锅里的鸡肉面线咕嘟作响,香气四溢。对禾山人而言,这碗撒了翠绿葱花的长寿面,是新年的郑重开篇。
喝完面汤,母亲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载我前往江头照相馆。那时我读高三,母亲早念叨:“正月去照相馆拍张照,留个纪念。”对我们这些禾山孩子来说,进照相馆正经拍照是件大事,足以成为一年的谈资。
我的头发是腊月廿八“电”的——本地人这样称呼烫发。年前,阿珠姨来家说,莲坂的烫发师傅可以上门,她和村里几位姐妹约好廿八那天请师傅来。母亲当即答应。
我素日爱美,常缠父亲用烧热的铁条帮我卷刘海。那年母亲说:“大过年的,让你正式‘电’一次。”师傅上门那日,阿珠姨家的厅堂挤满了排队等候的妇女。轮到我时,师傅建议只烫刘海省钱。跟在旁边的父亲却摆摆手:“大过年的,要烫就整头烫!”
我第一次烫发的记忆,满是刺鼻药水味和被熏得睁不开的眼睛。“电”完后我蹦跳着回家,父亲举着锅铲从厨房冲出来连声说:“好看!很卷!”母亲拿出那件从霞溪路买回的墨底白花灯芯绒外套给我穿上,眼里含笑。
十八岁的我深信父母的眼光。坐在照相馆布景前,幕布上是画的棕榈树与小洋楼。我穿着花外套,顶着一头蓬松的卷发,双手拘谨地搭在膝上。如今再看,卷发的弧度仍带着时髦,灯芯绒的花纹未褪。照片里的我嘴角浅笑,发如柔云。那碗面线的热气、被熏出的眼泪、父亲爽快的话语,都在这一瞬被永恒定格。
于我们而言,“奢侈”从来不是拍照或烫发的费用,而是父亲那句“整头烫”的疼惜,是母亲清早熬煮面线的用心,是一家人愿把最好的一切给予彼此的心意。
阿珠姨家的堂屋早已变成高楼,江头照相馆也成了城市旧影。唯有这张照片里的温度,随岁月流逝越发清晰。原来,年味是烟火日常里的疼惜;青春,不过是十八岁那年,一颗被父母妥帖安放的爱美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