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禾子雨
春节是阖家团圆的时刻，但对军人而言，却往往是战备最紧张的关口。1974年春节，我驻守在厦门军营的哨位上，心绪却飘向了千里之外的江苏老家。
一份特殊的“年礼”就在这时跨越山海，送到了我的手中——那是一张崭新的照片。画面里，母亲抱着我刚满十一个月的儿子，站在家乡双桥照相馆门前。儿子戴着妻子亲手织的绒线帽，脚穿花暖鞋，安安静静地立在奶奶臂弯里，一双眼睛专注地望着镜头，仿佛知道这张照片要寄给远方的爸爸。母亲穿着整洁的新衣，头戴那时颇为时兴的平针毛线帽，脸上漾着一年里难得一见的轻松笑容。
我的目光，却久久停留在母亲那双抱着孩子的手上——骨节分明，皮肤粗糙，像是干涸土地里伸出的枝丫，稳稳托着一株鲜嫩的幼芽。这双手，与我儿子那胖嘟嘟的脸颊，形成了如此强烈的对照。
儿子出生时，我因任务未能陪在身旁。妻子产后不久便返回医院工作，将瘦弱的婴孩和我的岳母安置在医院附近的民房里照料。直到那年五月，我出差顺道回家，所见情景令人心碎：孩子缺奶水，靠奶粉维系，瘦得皮包骨头，还患有脐疝。
无奈之下，我们只得将孩子送回老家。从此，我的母亲白天操持农活与家务，夜里便整晚抱着这个格外爱闹的孙子。家乡的冬夜，寒风刺骨，母亲裹紧棉衣倚在床栏，稍有困意手一松，怀里的孩子便啼哭起来。那些漫漫长夜，她究竟是如何熬过的？
奶粉、麦乳精、白糖——在物资紧缺的年代，这些都弥足珍贵。是父亲每月骑上自行车，奔波三十公里到南通城里，辗转托我同学从商业系统一点点筹措而来。妻子则每周步行八公里回乡探望孩子，有一次孩子发烧，她硬是走了两个多小时赶回去。
这张照片冲洗出来时，母亲还不到五十岁，可那双长年劳作的农村妇女的手，已刻满了所有的艰辛与付出。
1982年，我的家属随军。父母将两个孙子送到南通港码头时，大儿子已经九岁了。1990年，二老来厦门过年，一大家子终于团聚，其乐融融。2015年与2018年，父母相继离世。
如今，照片里的儿子已年过半百。这个春节，小儿子一家从上海归来，大孙女大学放假，八口人围坐一堂。半世纪光阴荏苒，生活早已换了模样。
每当全家团圆之际，我总会想起这张老照片，想起母亲那双托举起整个家的手。也会想起今天依然坚守在边防线、万里海疆的官兵——正是无数这般无声而坚实的托举，才撑起了千万家庭的团圆与安宁。
春去春又回，有些守护，从未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