及时雨
每到腊月,我总会想起20世纪70年代生产队在过年前分鱼的热闹往事。
那时候没有冰箱,鱼得在塘里养到腊月廿八才敢捞。放水那天,塘埂上的人里三层外三层,比赶圩还热闹。男人们蹲成圈,孩子们像泥鳅一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,眼睛瞪得圆溜溜的,恨不能把塘底看穿。水位不断下降,突然“咕嘟”一阵闷响,塘中央出现一个黑黢黢的漩涡——好家伙!乌泱乌泱的鱼头攒动,银鳞一闪,人群顿时炸开了锅。队长把烟袋锅往鞋底一磕,嗓子粗得能磨出火星子:“下塘!”几个套着橡胶裤的壮汉,扛着竹筐跳进塘里,淤泥溅了满脸,谁也顾不上擦。鱼在筐里活蹦乱跳,溅起的水珠裹着笑……
分鱼才是这场戏的高潮。各家的家什五花八门:竹鱼篓、细网兜、蛇皮袋,甚至有人扛着装泔水的木桶。会计蹲在磅秤旁拨算盘,珠子响得急。队长挑出几个公认的老实人,凑成分鱼小组:写阄的、分类的、搭配的,各司其职。鲤鱼、鳙鱼、草鱼、鲫鱼、青鱼都得匀着按户分,闽南人过日子最讲究“机会均等”。抓阄时,报数声像读签文,领鱼的人捧着那堆活物,笑容灿烂。最稀罕的是几条鲈鱼和黑鱼,谁抓阄分到了,嘴角能咧到耳根,走路都带风。队长心眼实诚,他儿子想偷偷换个阄,被他一烟袋锅敲在脑门上:“咱骨头不能软,心眼不能歪!”
回家的头等大事是炸鱼。女人把鱼洗干净后切成段,用粗盐腌透了晒到半干。滚油下锅的那一刻,“嗞啦”一声,油香混着鱼鲜,闻着就让人流口水。
腊月廿九,家家户户的吊篮里都挂满了金黄锃亮的炸鱼片,油香裹着烟火气,飘满了整个村子——这才是浓浓的年味啊!炳坤不仅是村里的捕鱼能手,鼻子还贼灵,他站在吊篮下一嗅,便知各家的鱼炸得如何,谁家的鱼炸过火了,谁家的鱼还差点火候,他一闻便知。
那年月老鼠多,女人夜里一听见“窸窸窣窣”的声音,不管多冷,披件衣衫就起身,煤油灯把影子投在房梁上,虽是虚张声势,但也能吓跑老鼠。养猫的人家就更煎熬了,平时夜里听到猫叫,心里踏实得很,此时却对猫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不信任感——既要猫儿当捕快,又怕猫儿偷鱼吃,那纠结,倒像是自家养了个“双面间谍”。
大年初三一过,炸鱼的香味就淡了,可人们的闲话还是绕着鱼打转:谁家的鱼片炸得酥,谁家运气好分到了甲鱼……或许,那鱼香已从鼻孔钻进了心里,成了岁月里最暖的年味,最浓的乡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