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阿平
当车子驶出最后一个隧道,眼前忽然一亮,那是望不到边的温润灯火,像谁抖开了一匹缀满星辰的绸缎。这里是福州,十几年前,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,我提着行李,站在这片陌生的灯火里,心里却空落落的。那时,我觉得榕城的万家灯火很美,可每一盏都与自己无关。
转变无声无息,大约从我对门的邻居开始。住对门的老吴夫妇都已退休,他们常说那句听得人心里踏实的话:“远亲不如近邻。”一个冬至的夜里,我家门被轻轻叩开,老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,笑着说:“自家包的,白菜猪肉馅,趁热吃。”我们接受了暖心饺子,也学着把从平和老家寄来的鲜笋、芦溪酸菜,分出一碟送去。一来一往,那厚厚的防盗门便成了虚掩的柴扉,关不住里头暖烘烘的烟火气。
没多久,我们又认识了瞿老师。他话不多,一双眼总含着笑。家里的灯不亮了、水龙头漏水了,只要一个电话,他便提着磨得发亮的旧工具箱上来。他不喜我在旁递烟、递茶,只说“忙你的去”。我退到一旁,看他拧亮头灯,那束光稳稳地投在缠绕的电线上,或是生锈的螺丝上。他的手指长而稳,动作又轻又快,嘴里偶尔念叨两句:“这电线老化了。”“垫圈得换。”问题解决了,他只摆摆手,连一杯水也不肯喝。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,我竟觉得那背影像极了故乡山道边那棵在风雨里让人倚靠的老松。
后来我才明白,这些零碎的暖意,被一条看不见的红线串着,这条红线叫“结缘”。福州人的七夕是“邻里节”,又叫“结缘节”。起初我不懂,总觉得这日子是属于有情人的,直到住我家楼下的同事小郑,在那年七夕傍晚敲开了我的门。
“晚上别开伙了。”他笑着说,“来我家吃蚕豆。”那是我在福州过的第一个七夕。没有我想象中的风花雪月,却满是红尘暖意。小郑家的客厅挤满了人,都是左邻右舍。桌上没有珍馐佳肴,只堆着小山似的、碧莹莹的鲜蚕豆。那蚕豆用盐水煮过,豆荚饱满,咧开嘴,露出里头翡翠般的豆瓣。大家围坐着,不拘礼节,伸手抓一把,闲闲地剥、慢慢地嚼。豆子鲜嫩清甜,话匣子就这么轻易地打开了,聊天气、聊菜价、聊孩子的数学题,也聊些往事与梦想。天色暗下来,旁边的楼栋灯光一盏盏亮起来,灯光里,似乎都坐着剥着豆、说着闲话的一家人。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,这“缘”,何止是男女之情呢?它更是一豆之欢、一灯之明,是茫茫人海中恰好做了邻居的缘——这缘平淡而珍贵。
都说“千金买邻,八百买舍”,这话的分量,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,才掂量得出。房子是可以用价钱衡量的,可邻人呢?那门外的问候,那及时的援手,那节日里共享的鲜美蚕豆,这些琐碎却确凿的温情,是再多的钱也买不来的。
十几年光阴如水,我们早已离开了福州,可每逢盛夏,街边若有煮蚕豆的清香飘来,我总会恍惚片刻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灯光温润、欢声笑语的夜晚。原来,那一切并非悄然淡去了,它只是沉淀了下来,在心中最温润的角落化作了一座不夜城——那城里的光,是永不熄灭的;那城里的缘,是早已结下的。榕城的邻居们,你们好吗?我想你们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