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本报记者 庄筱婧 陆晓凤 通讯员 陈佳敏 宋炽
图/湖里区民政局 提供
最近，湖里区首批养老消费券陆续完成核销，多位老人通过“半价”补贴享受到了专业的居家上门养老服务。与此同时，在湖里区民政局的系统后台，每日新增二三十条审批记录，全区已有超百位60岁以上中度及以上失能老人通过了评估，陆续领到每月最高800元的消费补贴。
一项旨在为居家养老“减负”的惠民政策，正悄然在我市小区楼栋间推开。自2026年1月起，厦门市面向60周岁及以上、经评估为中重度失能的老年人，发放养老服务消费券。用于入住养老机构可抵扣40%费用，购买上门居家服务则可抵扣50%，每月补贴上限均为800元。
“十五五”规划建议提出，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，健全养老事业和产业协同发展政策机制。对老龄化程度相对较低的湖里区而言，养老消费券政策的落地推行，是一次提前对基层养老服务体系和队伍的实战演练，也是在区域层面响应国家号召、探索“事业与产业协同”路径的先行尝试。
目前，湖里区民政局通过专项培训、精细摸排，初步形成了“政策培训-精准识别-协助申领”的服务闭环，努力打通政策与群众之间的“最后一米”的同时，也在“润物细无声”地提升居民对养老服务的理解和获得感。
第一步：筹
组织助老员提前培训
要懂政策还要会实操
在湖里区民政局，工作人员每天要完成系统里新增的评估审批。高峰期，一天有近三十位老人的评估报告等待确认。“我们的目标是每日清零，确保老人尽快领到券。”工作人员宋炽说。
速度的背后是系统化的前期筹备。政策刚推出，区民政局常常接到居民的咨询与投诉电话，“系统搞不清楚”“政策太复杂”是常见问题。“我们最担心的就是宣传不到位，导致真正需要的老人不知道、不会用。”区民政局相关负责人王克菲说。
为此，在政策全面推开前，湖里区精心组织了三期专项培训，聚焦老年人能力评估标准、消费券政策细则以及“民政通”App全流程操作，并按照约30%的比例随机抽查各街道助老员对政策的掌握和实操能力。助老员们在前期准备过程中，全面掌握了政策要点与实操技能，特别是老人的初步评估和识别能力，成为政策落地社区最前沿的“政策宣传员”和“操作指导员”。
康晖社区的助老员林立民正是其中一员。根据经验，她制作了一份收集关键信息的简易问卷，发动辖区每栋楼的楼长，挨家挨户走访，走进深居简出的老人家中，摸排出约20位可能符合条件的老人。最终，一位卧床老人因子女在外地、照护压力大，成为社区第一个领取消费券的居民。
第二步：访
大规模精细化入户走访
绘制精准的“民情图”
摸排远非简单的信息登记，这是一场需要耐心、技巧与明确界限的细致工作。
发挥助老员和社区“两委”“人熟、地熟、情况熟”的优势，湖里区组织了一场大规模、精细化的入户走访，摸排对象覆盖各社区60岁以上、未入住养老机构的户籍与非户籍老人，并汇总各养老机构、照料中心已评估为中重度失能的老年人名单，目标是绘制一幅精准的“民情图”。目前，全区初步确定2100多名老人符合条件，已将信息录入全国养老系统，预计发放补贴资金2000万元。
以湖里街道的数据为例，辖区内摸排出的失能老人超百名，但助老员的备注栏里写满了“不接受付费”“暂无意愿”“已有保姆”等字样，直观地揭示了“知晓”与“使用”现存的鸿沟。
助老员上门，首先面临的是数字鸿沟——对老人而言，“民政通”App的操作界面过于复杂。在全区统一的摸排要求下，助老员们的一项重要任务，就是指导并协助老年人家属完成App的注册、绑定及老年人能力等级自评。不少社区的助老员尝试过将宣传单页贴到楼道口，但收效甚微。最终，仍需像林立民这样的助老员上门，手把手教老人或家属操作。
而另一层犹豫，来源于观念与经济的权衡。助老员们告诉记者，许多家庭早已形成了自己的照护模式：经济优渥的，或送养老院，或请住家保姆；经济条件一般的，则由家人承担，或依赖邻居、钟点工等照料。
仙洞小区一名截瘫老人由年迈老伴照料，虽有专业护理需求，但一算账，“专业机构上门一次一两百元，一个月洗四次澡就快抵上一个月生活费了，不划算”。对他们而言，楼下邻居偶尔帮忙送饭、擦身，收取少许费用，是更现实的选择。
区民政局局长陈艳坦言：“消费券的设计，是希望在政府兜底保障与完全市场化服务之间，架设一座桥，引导培育专业的居家养老服务市场。但观念的转变，需要时间。”这场由助老员完成的“预筛查”，其价值不仅在于提前锁定了潜在服务对象，更在于它是一次广泛的、面对面的观念启蒙。
第三步：拓
消费券政策引流
专业机构有了新市场
政策另一端，服务机构也在适应新规则。
建发颐祥居家项目服务负责人荀雅茹拥有多年养老行业经验，其团队30人，过去半年专注于服务政府购买的家庭养老床位（后文简称“家床”）客户，已累计服务238名重度失能长者。
消费券带来了新变化：客户不同了。家床服务对象主要是80岁以上重度失能老人，而消费券面向60岁以上中重度失能人群。“他们中的许多人对于手术出院后居家生活照料、院后延续性护理需求以及专业的康复需求更多。”荀雅茹指出。
该机构服务的消费券首单客户，是定居在厦门的上海老人老陈。老陈七十多岁，皮肤因糖尿病并发症和长期卧床红肿瘙痒，日常洗漱一直靠的是同样年迈的妻子。不久前，老伴手术治疗，照料之力骤然不逮。儿媳妇在网上了解到消费券政策后，下单了“上门助浴服务”。
对于首次服务的客户，护理员小邱和医护一同上门，帮助评估血压、体温、血氧等基础生命体征，并仔细解读其就诊记录和体检报告，了解老陈的健康状况。随后，在其老伴的协助下，小邱将行动迟缓的老陈从床铺移到淋浴间的专用助浴椅上。因为家属特别嘱咐，老陈皮肤瘙痒严重，需要更细致地清洗，洗完后，护理员又按照医嘱为他仔细涂抹药膏，整个助浴过程耗时五十分钟。
“老人洗完澡，身体不痒了，脸上挂着笑容。”小邱回忆。老陈的爱人在服务评价里选了“非常满意”，并感慨：“你们洗得细心，他舒服，我也能松一口气了。”在消费券的补贴下，老人以五折的价格，首次体验到了专业的助浴服务，并开始认真考虑将“助浴”作为一项长期的固定支持。
这也让机构看到了政策带来的真实引流效果。为应对新政策，承接居家养老服务的机构专门为护理员开展核销系统使用培训，还有机构考虑接下来扩大服务团队。“养老消费券让更多老人和家属认识到居家养老服务，也帮助机构拓展了客户市场。”荀雅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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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上门的专业服务
让家庭照护者有了喘息空间
今年1月底，金霞辉养老服务有限公司完成了全区首单消费券服务，客户是长期自费购买助浴服务的老人老黄。老黄腿脚不便多年，出门都靠轮椅，前几年老伴心脏装了起搏器，体力难以再像从前那样协助他出行，他的世界渐渐“萎缩”到客厅与卧室之间。
消费券政策出台后，护理员小刘帮老黄的老伴算了一笔账：原先每月自费助浴的花销，现在用券可以省下一半。省下的钱，每月可以增加几次“助行”或康复训练。老伴听了，红了眼眶：“这么多年，他体谅我，一直没有要求出门，但我知道他其实很想出去看看，现在终于有可能了……”
这正是政策设计的微观目标：减轻家庭的经济与照护压力，给予他们“喘息”空间。吕岭社区一位照顾卧床老伴多年的老人，在助老员介绍政策后，对“喘息服务”表现出强烈兴趣。“他太需要哪怕短短几小时，让自己歇口气了。”助老员说。
事实上，湖里区对符合条件的老人给予养老服务补贴，涵盖了居家、社区及机构养老服务——居家和社区养老服务包括助餐、助浴、助洁、助行、助急、助医以及康复护理、日间托养服务，机构养老服务包含长期照护和短期托养等服务。
从业者发现，相比纯粹的生活照料，上门护理、居家康复训练已成为非常受欢迎的服务项目。“这给了老人和家属一种希望，通过专业干预，身体机能有可能得到恢复和改善。”荀雅茹说。
鹭江茶桌仔
养老这张民生试卷
要全社会一起答
●庄筱婧 陆晓凤
养老消费券的推广，如同一枚投入湖面的石子，首批服务的完成，仅仅是第一圈涟漪。
尽管居家养老服务前景广阔，但市场培育道阻且长。当前真正愿意为专业服务买单的老人群体，仍是“小众”——家庭既有一定的支付能力，又有为专业服务付费的意愿，这部分人多集中于经济条件中等的家庭，通常自身照护压力已逼近临界点。助老员们的前期摸排，仅仅是揭开了市场冰山的一角。
在湖里区，超过1600名入住养老机构的老人已自动享受补贴，而散落在千家万户的居家老人，正通过助老员一次次上门、一遍遍解释，逐渐了解这项政策。从“知道”到“用到”，其间横亘着数字鸿沟、经济算盘和观念壁垒。
采访中，我们看到了来自上海的老人家庭因观念先进而快速接纳新服务，也了解到许多本地家庭在“自付部分”面前犹豫徘徊；为老人因补贴而有望“下楼”而高兴，也感受到许多家庭仍在非正规照料中艰难支撑……湖里区通过系统培训助老员、开展精细化摸排，正试图搭建一座从政策到人心的桥梁，但桥梁的稳固，需要时间，更需要整体社会观念的转变。
记者在走访中还注意到，养老消费券能否顺畅使用，与线上服务平台的体验密切相关。此前有老人反映，在“民政通”App上预约服务时，往往看不清具体项目和价格明细，容易感到困惑。为此，湖里区民政局已推动辖区内各居家养老服务机构及时更新、完善服务信息，优化下单流程。不过，老年人使用友好度、系统整体流畅性等更深层次的问题，仍有赖于这一全国统一系统的持续迭代与升级。
这场静水流深的推动，其意义或许不仅在于当下发放了多少消费券，更在于它能否逐步撬动一个更理性、更专业、更多元的居家养老服务市场，为逐渐到来的老龄化高峰，摸索出一条切实可行的支持路径。这不仅是政府的责任，亦是服务机构的能力考场，更是整个社会面对“我们如何老去”这一命题时，必须共同作答的民生试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