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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3-26
星期四
当前报纸名称:厦门日报

西埕记忆

日期:02-0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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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A12版:城市副刊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

  刘永河

  

  老家那座建于先高祖“金泉伯”之手的西埕大厝,在历经一百四十余载春秋后,终于重修落成。曾经颓圮的梁柱门墙再度挺立,红砖青石、飞檐翘脊焕然一新。荒草丛生的埕院铺上了石砖,族人们陆续归来,厅堂里笑语盈盈。我立于此间,恍惚看见旧日时光,正从一砖一瓦间悄然浮现。

  自我记事起,我们一家六口便挤在西厢一间十步见方的小屋。父母带着两个妹妹睡在闽南老眠床上,我和弟弟则蜷在门口一块旧门板搭成的“铺”上。夜里弟弟翻身,我常被推挤到冰凉的地面。

  大厝里那时还住着六七户,共三十多口人,门对门,窗对窗。清晨,锅碗轻碰声透过杉木板壁传来,夹杂着各家的细语。日子清苦,三餐多是地瓜粥、大麦糊,偶尔“煮咸”,灶间飘出米粉香气,才算有些滋味。婶娘们虽也会为琐事争执,但谁家做了点好吃的,总不忘盛一碗递给邻家孩子。

  爱喝酒的老叔公常唤我去供销社打地瓜酒。几个硬币换回一瓶,他高兴了,便抓一把花生米放在我手心。我攥着那温热的奖赏,总要向玩伴显摆一番,才肯分出几颗共享。

  大厝坐落村西,门前空地便是西埕。埕边有口老井,并立三座石碓。那时没有自来水,家家靠水缸储水。天未亮透,女人们便陆续到埕上汲水、捣麦。石碓的撞击声、细细的交谈与远处的鸡鸣,唤醒我童年的每一个清晨。

  村里曾有近十口小水潭,西埕周边就有三四口,潭潭相连,一条清浅的水沟从大厕旁蜿蜒而过。水潭滋养庄稼,也是女人们洗衣之处。男人们不时从中捕鱼,鲤鱼、鲫鱼、黑鳗,仿佛永远捞不完。我们这些孩子就在水沟里筑坝、捉毛蟹,一玩便是半晌。

  那时的西埕尚未铺石,一片坑洼的旷地却是我们的乐园。夏夜,大家围坐听老人“讲古”:金泉伯在港雅街开杉行,家藏白银却省吃俭用,儿孙不吃的地瓜皮,他捡起来便吃;出门不骑马不坐轿,却捐办义塾供村童读书;舍不得为自家门口铺石板,却捐出两担白银平息乡邻械斗……我们听得入神,只觉得这人真奇,却还听不懂故事背后的分量。

  白日里,女孩们用碎瓦片在埕上划格子,单脚跳来跳去;男孩们比较谁捡的香烟盒更稀奇。“冲关”、滚铁环更是常玩到天色昏沉,被大人声声唤回。一身泥汗,难免挨几句责备。

  春去秋来,日子如檐下燕子,不知从何而来,亦不知往何处去。如今回想,那时似乎总是饿着,却又总是快乐着。

  我十六岁那年,父母终于在村里另盖一间石头屋,我们搬离了大厝。之后,叔叔婶婶们也陆续迁出,只剩祖辈与年年归来的燕子守着日渐空落的老屋。再后来,守的人也走了,墙泥剥落,杂草漫阶。多年后我回到故乡,从破旧的门缝望进去,一段土墙不知何时已然坍塌……那一刻,怔立良久,心中蓦然一酸。

  如今,新修的大厝静静沐在日光下,西埕地面平坦,孩童笑语清脆。那些遥远的声响与气息,却仿佛从未远去。而许多年以后,西埕与大厝,又会为眼前这些奔跑的小小身影,留下怎样的记忆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