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子报阅读机
2026-03-26
星期四
当前报纸名称:厦门日报

师影如灯

日期:02-09
字号:
版面:第A12版:城市副刊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

  泉南

  

  2026年2月4日,星期三,午后三点。手机微微一震,母校福建师范大学的讣告推送,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摊开在眼前。

  屏幕素白,黑字沉沉:“传播学院退休教授颜纯钧同志,因病医治无效,于2026年2月3日14时30分在福州逝世,享年78岁。”

  冬日的暖阳正透过厦门的窗棂斜斜铺在桌面上,光束里浮尘轻舞,我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凉意。时光的闸门轰然打开——四十余年前长安山下的风,带着墨香与胶片的味道,扑面而来。

  那是20世纪80年代初的福建师大。写作课上,您立在讲台前。晋江人,身量却高大,南人北相,自有一股磊落风骨;络腮胡须衬得双目越发炯炯,看人时目光专注,仿佛能熨平所有浮躁;开口是略带沙哑的烟嗓,不疾不徐,却字字有力。您点名,从来只唤名字,省去姓氏。如此亲切的呼唤,让师生之间那道无形的藩篱,瞬间消融大半。

  您教写作,不止于言辞传授,常常讲到兴浓处,便拿起粉笔,转身在黑板上唰唰地写下一段范文;或是俯身到学生的稿纸旁,用笔尖点着某处,细细解说为何此处需留白,彼处该着力。您对文字那种近乎虔诚的执着,影响了我的一生。

  最难忘的是您为我们打开的另一个世界。彼时,校外原省军区礼堂的周末电影,是我们贫瘠精神生活里最丰盛的筵席。而您开设的电影欣赏课,恰似为我们这些懵懂看客递上了一把解读光影的钥匙。蒙太奇、画外音、长镜头……这些新奇的名词,经由您那独特的烟嗓娓娓道来,不再是冰冷的术语,而成了拆解银幕魔法的手术刀。

  您说,写影评不是高高在上的评判,而是与电影的真诚对话,是把你观影时心头的震颤,沉淀成可分享的文字。“它像一盏灯,”您这样比喻,“既要照亮影片那些幽微的角落,也要映出你自己思想的光影。”这话,本身就像一盏灯,点亮了我混沌的视野。

  只是,那光影的诱惑虽大,一张几角或一元钱的电影票,对我这样来自乡野、囊中羞涩的学生,却是需反复掂量的开销。是您,不动声色地为我这样的学子,指了一条小径。您告诉我,为礼堂门口的“墙报”写影评,若被选用,便能得一张电影票的稿酬。这带着“功利”色彩的鼓励,于我却是雪中送炭。

  于是,我学着您教的法子,看完《庐山恋》,便揣摩那石破天惊的一吻背后,时代对情感解冻的渴望;看完《天云山传奇》,便试图厘清沉郁叙事里历史与人性的复杂纠葛。我将那些模糊的悸动,努力梳成一篇篇青涩的文字,投出去,竟常被刊用。一篇影评,换来下一场光影之旅的门票。就这样,凭借从您那里借来的微光,我在《被爱情遗忘的角落》的歌声里,在无数个被震撼、被感动的夜晚之后,成为那个礼堂最忠实的常客。

  后来我方知晓,那时为我们耐心讲评电影、指点迷津的您,早已在学术道路上刻苦耕耘多年,后来更成为传播学院的创院院长、福建省电影研究的领军者,荣膺“终身成就奖”。回望来路,您当年那看似随意、充满烟火气的“稿酬激励”,或许正是您“与电影对话、与读者分享”理念最朴素而生动的实践。

  四十余年光阴倥偬,多少人事物景都已漫漶不清。可您高大的身影、锐利的眼神、粗粝的胡茬,还有那沙哑而温暖的嗓音,却历久弥新。您对我们的好,那种具体而微、将学生真正放在心上的关怀,早已化作一种人格的底色,无声地滋养着我们此后漫长的人生。

  颜老师,您走了。长安山上的相思树,应仍是四季常青的吧。

  生命有终时,而光影长存,师恩不灭。您和您点亮的那一盏盏灯,将永远在时光的彼岸,在许多被您温暖过的心灵深处,静静地亮着。

  灯影长明,先生千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