准备装修新房时,母亲极力推荐老家村里的木匠老赵。我疑惑道:“为啥要舍近求远找老赵?”母亲说:“因为老赵这个人,讲究。”
讲究在哪里呢?我很快就明白了。老赵来的时候,身后跟着个背着工具箱的徒弟,老赵唤他“小九”。进了屋,小九找了个角落,一件一件地往外掏工具:凿子、刨子、斧子、锯子、钻子、锉子、钉锤、墨斗、曲尺……一溜排开。老赵的眼睛往屋里一扫,回头对我说:“甭管你要什么样式的家具,给我一张图就行。建材市场离小区不远,走路十几分钟,我和他们一起去挑选木料,路上,我说:“赵师傅,现在不是都用板材了吗?直接让建材公司送来也省事。”老赵摇摇头:“好木料还是得自己选。家具能用多少年,木料可重要了。”
到了建材市场,他并不急着砍价,而是先挑木料。他把木料一片一片扶正,眯起眼,从头到尾顺着木纹看过去,又用指节在木料上轻轻一敲,木头被敲得“咚咚”作响,他就像一位品鉴大师,把看中的木料挑出来。
木料搬回家,老赵便卷起袖子,准备开工了。爱人给他递上一支烟,客气地说:“赵师傅,辛苦了!”老赵双手一挡,说:“干我们这行,最忌火星。我不抽烟,有口茶喝就好。”说完,他摸摸工具包,从里面掏出一个早已磨得发白的大保温壶,晃了晃,“看,茶我自己带着呢。”
老赵在客厅支起一张刨凳。校准、弹墨线是第一道工序。只见他把长条木料架在刨凳上,一只眼眯起,一只眼微睁,左手拉开曲尺测量数据,右手从耳后取下记号笔,在木料上做好记号,这才从小九手里接过墨斗,熟练地拉出墨线,“啪”一声,木料上就印出一道笔直的墨痕。
老赵的木工活细致,对徒弟要求也很严格。有一次,我送配件过来,看到老赵在训斥小九:“你自己看看,这锯口歪了多少?”小九嚅嗫着:“叔,偏了……不到一毫米。”“不到一毫米就不叫偏吗?”老赵的声音很大:“咱得把活儿干好了!别糟蹋了主人家的好木材!”小九低着头不吭声,耳朵红到了脖子根儿。
休息时,老赵用脚轻轻剥开面前的刨花和木屑,腾出一块巴掌大的空地,盘腿坐下。他掏出保温壶,仰起脖子猛喝了一大口水,清了清嗓子,唤小九:“你也歇会儿!”小九这才停下手中的活,拿出自己的保温壶喝上一大口。老赵看着他,语气缓了下来:“骂你,也是为了你好。”“我知道,叔。”小九小声说。“做木工,跟做人一个道理。”老赵说:“不光手里要有尺子,心里也得有把尺子。”
我家木作完工那天,老赵拍着胸脯说:“你只管细细查验。”我和爱人检查了好几遍,每一扇柜门、每一个抽屉的边缝都闭合严密,柜门内侧、背板的接口处光滑细腻,看不到一点儿毛刺。我甚至蹲下身,从鞋柜最底下的格子往里探,用手机手电照着看,接口处同样处理得干干净净,连一点多余的胶痕都没有。爱人摸了摸衣柜门,轻轻一推一拉,柜门贴合得严丝合缝。他冲老赵点点头:“赵师傅这活儿,真不赖。”我心里最初那点疑虑,也在这一推一拉间,彻底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