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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3-26
星期四
当前报纸名称:厦门日报

地瓜情

日期:02-0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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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A08版:城市副刊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

  友人寄来一箱地瓜,拆开时我乐了——这哪里是地瓜,分明是刚从泥里钻出来的土行孙,薯皮上还裹着闽南红壤,像极了造物主给它们盖的印。指尖抚过地瓜的弧线,那些与地瓜紧密相连的日子,便顺着记忆的藤蔓,缠上心头。

  那时,村里的老厝一般都住着三五户人家,灶台自然是“各显神通”,或“杵”在走廊,或“蹲”在过道。天蒙蒙亮,各家像约好了一般开始做早饭。父亲蹲在田埂上,教我和妹妹破译“炊烟密码”:“瞧,白烟飘悠悠,淡得能照见人影,煮的是粳米粥;黑烟浓浓的,煮的是地瓜汤……”我和妹妹将信将疑,看着自家烟囱冒出的是黑烟,便立马跑回去,揭开锅盖一看——好家伙!热腾腾的地瓜已煮成了糊。日子久了,我和妹妹就成了村里的“炊烟小侦探”,谁家煮粳米粥,谁家熬地瓜汤,看看炊烟就知道。

  腊月里,地瓜收成了,家里床底下、仓库里,到处堆满了圆滚滚的“小胖子”。到了来年农历三月,有些“耐不住寂寞”的地瓜偷偷生出嫩芽,藤蔓顺着床沿往外爬。那年春天,从省城来采风的女画家借住在村长家,半夜突然一声尖叫,冲出院门,大喊床底有蛇。村里人举着马灯赶来,往床底一瞧,满场哄笑——哪有什么蛇,不过是地瓜藤蜷在床脚,叶片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泥。

  那时的日子,清贫却温暖。渔村的人常挑着炒得喷香的海螺来村里换地瓜,物物交换,各取所需。孩子们捧着粗瓷碗,海螺的鲜混着地瓜的甜,吃得满嘴留香。有一回,父亲的同学远道来做客,临走时父亲往他们车上搬地瓜,一袋又一袋。母亲在一旁拉着父亲直嘀咕:“再多装半袋嘛,咱不能小气!”那时候只觉得母亲矫情,如今才懂得,那袋子里装的哪是地瓜,而是穷日子里,我们唯一能挺直腰杆送出的慷慨。

  到了农历四月,地里的新地瓜还没长出来,家里存的地瓜吃得见底了,人和猪都得勒紧裤腰带。家里顿顿喝稀粥,那粥稀得能数出碗底的米粒来。总算熬到农历五月,早地瓜可以收成了。谁家挖了新地瓜,准会送些给邻居的孩子尝鲜。母亲把煮得软糯的地瓜捞进我和妹妹的碗里,淋一勺葱油,甜香裹着葱油香,吃得人眼泪汪汪。

  如今,日子好过了,地瓜的新品种层出不穷,做法更是五花八门,焗、烤、拔丝,我吃过不少“花样地瓜”,可不知为什么,再也尝不出当年那味道。或许,地瓜早已成了乡愁,藏在我记忆最软的褶皱里,走到哪儿,都无可替代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