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爱的爸爸妈妈:
趁《纪念册》编成付梓之际,写信向二老汇报近况。
多年来向爸妈汇报已成习惯,只是不同时期形式不同。1968年上山下乡,从南昌来到云山共产主义劳动大学,那是第一次离家。在劳动为主、学习为辅的艰苦日子里,最盼着排长通知:“有家信来了。”后来分配到生产建设兵团八团恒丰农场,写信渐渐多起来——插秧耘田、“双抢”的辛劳,当赤脚医生时夜半出诊的经历,都成了信里常写的事。
真正写信频繁,是在外省求学和工作以后。20世纪80年代中期,研究生毕业工资只有几十元。工资一到手,我就先买十张邮票,生怕月底没钱寄信。90年代中后期,信写得少了,因为家里装了电话。但无论探亲还是出差途经南昌,回到你们身边的第一晚,必定围坐长谈。父亲总会先把各方的来信和照片一一搬出,接着听儿子长长短短的汇报。若我漏了什么,您还会特意提醒。
爸妈,你们离开几年了,儿子好久没汇报,真不习惯啊。有太多话,想说给你们听。
你们不在后,我们过了三个年,每个年都不寻常。多年来,回家陪父母过年一直是春节的头等大事。年三十清早从厦门驾车回南昌,朝发夕至,正好赶上家里的团圆饭。那几年闽赣高速建设很快,年年有新路开通,每次往返走不同的路,赏不同的风景。厦蓉、福银、厦沙、泉南、昌赣高速……都走遍了。哪条路多走十公里、二十公里,至今都还记得清楚。
第一个没有你们的春节,路还是那条路,家却已不是那个家。面对突如其来的茫然,您孙子提议全家去广州过年——那是他出生和成长的地方。那几天开门的餐馆不多,走到哪儿,却都是别人家团圆的年味。漂了几日回到厦门,心里空落落的。爸爸妈妈,你们是我们的靠山、是归巢。你们在时,儿子怎会在外漂泊过年呢?
第二年,我们五兄妹不约而同选择回湖南老家。第一件事便是看望三姑。见姑如见父,心里踏实许多。在老家两天,祭扫了远祖近亲的墓茔碑牌,记下了“肇传先业、继祠其昌”的辈分字序,在沙塘湾大伯旧居前合了影,在满叔和堂兄弟家团聚吃了饭。年过了,亲探了,愿了了,心也安了。
第三个年,回南昌的一切都已准备妥当,形势却骤然紧张。我们仍怀着侥幸开车回去,在大哥家吃了年夜饭。大年初一在二姐新居团聚,饭后留下全家合影,便匆匆返厦。
爸爸妈妈,你们一直活在我们全家心中。每年清明、中元或忌日,哥嫂姐妹都会去祭扫,奉鲜花供果,添红烛燃香,擦拭碑阶,清理草木,默默流泪,默默留影,归来再把照片发到群里分享。每到这时,我才深深体会“父母在,不远行”这句话的分量。亲在当尽孝,亲逝空余憾。
这本纪念册,我们取名为《献给从湘水赣山走来的父母》。父亲生于湖南新化资水之畔,母亲长于江西黎川古城老街。而立之年,二老定居豫章,生根散叶,花繁枝茂,却从未放下对故土的眷念。有两件事我印象尤深:一次看到儿子著作前的作者介绍写着“江西南昌人,祖籍新化”,比往常多了“祖籍”二字,您点头称许。从这份赞许里,我读出了您对家乡的牵挂,也读出了您希望子孙不忘来路的深意。另一件是2008年的黎川之行。我开车送你们从厦门回南昌,中途特地去黎川。那时你们年事已高,却执意要在老街上走走,只为看看木制的“鱼鳞墙”;执意要登上高高的横港桥,只为望一望远方流来的黎滩河,和那清水漫过的卵石浅滩。
信该收尾了。此刻写信,仿佛仍围坐在你们身旁,你们听得认真慈祥,我们说得尽兴自然。
愿爸爸妈妈在天堂一切安好。人间有儿女对你们永远的爱。
儿子:新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