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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3-27
星期五
当前报纸名称:厦门日报

“铿锵玫瑰”

日期:01-2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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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A08版:文化周刊·海燕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●张阿平

  她疾步走入那片开阔的场地,身着藏蓝色作训服的她,比平日更显清瘦,身体绷着沉静的力道——再次目送她奔赴练兵场,我想起二十多年前,她第一次踏入全省公安系统大练兵赛场的那个清晨。也是这样的身影,单薄的脊梁透出一股子韧劲儿,暖着、也硌着我的心。

  那时的训练,是要脱一层皮的。每天尚未破晓,她就已绑好沙袋,开始绕着操场一圈一圈地奔跑,脚步声单调而固执,像心跳,不抢一拍、不漏一拍。一项接一项地训练,体能、擒拿、警械……磕碰在所难免。夜里,我给她上药时,掌心触到肩胛骨处,总是皮肉红肿着,有时还磨破了皮,渗出细小的血珠。她不喊疼,只是咬着唇,刘海被汗水浸成一绺一绺的,贴在有些苍白的额上。

  最磨人的是据枪。为了练臂力与稳性定,她在枪管前端悬上沉甸甸的砖块,一端就是一个小时。在家里,她也练,尽管手臂酸胀得失去知觉,抖得人心也跟着颤,她就是不放下,双眼两簇沉默的火,燃着执拗的光。夕阳余晖将她钉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,有点孤单,又很坚硬。我那时便想,这哪里是我那个爱在窗前莳花弄草、见了毛毛虫都会吓得低呼的妻子?可这分明就是她——是褪去了所有娇柔,露出最本真、最坚韧内核的她!

  终于到了大练兵比赛的日子。地点在离榕城有点距离的一个靶场,全省七十多名森警精英摩拳擦掌,空气里的紧张不言而喻。女子十五米与二十五米手枪速射项目,考验的不仅是准头,更是心跳与呼吸在电光石火间的绝对掌控,是人与枪、与自我的一场博弈。

  轮到她上场了。她走向射击地线,步伐不快,甚至有些过于平静。验枪、装弹,一套动作简洁利落,是她成千上万次重复练习后形成的本能。立定、转身,面向靶道。那一刻,场边所有的嘈杂——风声、鸟鸣,甚至低语,仿佛都骤然安静下来。世界静得只剩下她,和远方那沉默的靶标。

  “开始!”口令如刀,劈开寂静。她几乎是应声而动,却不是急促的。举枪、瞄准、击发——“砰!砰!砰!”枪声节奏分明,一声接着一声,十五米和二十五米外的靶标,弹孔追着弹孔,在十环的区域聚成一个小小的花簇。成绩报出时,场边响起了掌声——两个第一!她摘下降噪耳罩,转过身,脸上并没有半分狂喜,只是长长地、极轻地舒了一口气,仿佛终于将一件极重要的事情,妥帖地完成了。阳光打在她汗湿的鬓角,亮晶晶的。那一刻,我脑海里蓦地想起写给她的那句诗:“人道红妆多妩丽,从来玫瑰自铿锵。”眼前的她,不正是那朵“铿锵玫瑰”吗?铿锵之声,不在喧嚣,而在那一次次冷静沉稳的击发里,融进了她的骨血之中。

  然而,赛场上的锋芒,终究是瞬间的华彩。我更为之动容的,是她将这“铿锵”化入漫长岁月里的韧劲。有一次,她深夜归来,洗去一身疲惫,换下警服,无意中撩起睡衣的袖口。我瞥见小臂外侧,一道淡粉色的、寸许长的旧疤,像一弯褪色的月牙。我问她,她却轻描淡写,仿佛在讲别人的事。那疤痕静静地“伏”在那里,与我在练兵场上看见的那个刚强的她,奇异地重合了。赛场上的准星,对准的是靶标;而生活中的她, “瞄准”的是肩头那份沉甸甸的责任。这份“准头”,何尝不需要另一种更复杂、更耗心血的“稳定”?

  后来的许多日子里,我总爱看她的两个模样。一个模样,她穿着笔挺的警服,眉宇间凝着职业的审慎与专注,和同事们俯身研究案卷,或是对着群众温和地解释政策——那时的她,是守护秩序的盾、是斩破阴霾的剑、是这片土地上秩序与安宁的一部分。另一个模样,在她难得的休息日方可得见——厨房里的砂锅“咕嘟”作响,氤氲的水汽漫过灶台,柔和了她的轮廓,她慢悠悠地搅动着锅里的食材,偶尔抬头对我一笑。那时的她,是我的爱妻、是孩子的母亲,是这个家里最暖的一缕光。

  这两副模样交替着,构成了我心中完整的她。练兵场上扣动扳机的手,也常在深夜为我掖好被角;射击时锐利如鹰隼的眼神,望向孩子时,会融化成春水般的温存。“铿锵玫瑰”的根基并非是不近人情的钢铁,而是同样丰沛的情感与牵挂。

  家中的水仙又开了,散发着阵阵清香。她穿着那身不变的藏蓝,走出家门,身影依旧清瘦,步伐依旧平稳。我知道,这朵“铿锵玫瑰”,从来不需耀目的花瓶来供养,她的土壤,是这片需要她的土地;她的绽放,是每一次无声的坚守,为她所珍视的人间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