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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3-27
星期五
当前报纸名称:厦门日报

梦里江南

日期:01-2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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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A08版:文化周刊·海燕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●洪琦

  江南的雨,总带着三分墨意。落在宣纸上,是《富春山居图》的皴法;落在瓦当上,是昆曲水磨调的婉转;落在游子眉峰,便凝作千年未干的乡愁……这片被水浸润的土地,早已超越单纯的地理属性——东晋的墨、北宋的绿、南宋的骨、明清的韵,皆在此沉淀,化作文化血脉里最绵长的牵挂。

  江风掠过瓜洲古渡时,王安石奉诏赴京,正置身仕途的关键节点。新法推行的筹谋与争议如江雾般萦绕,前路既有理想的召唤,亦有未知的波折。北岸瓜洲与南岸京口隔江相望,一抹绿意从桑田漫向江岸,连古垣砖石都被染得发青。他摩挲着怀中诗稿,“到”“过”“入”“满”四字已圈得发黑,直到春风再度吹皱江水,他的笔尖才终于落下,那个“绿”字成就了千古名句。这江南的绿,柔而有骨,接住了改革者的执着与赤诚。

  顺着这抹绿意回溯,兰亭的溪水正映着王羲之的身影。暮春,曲水流觞,他蘸着溪水体悟笔墨意趣,墨滴落水的涟漪里,藏着汉字最灵动的风骨。这份意韵穿越千年,滋养着后世文人:苏轼贬谪黄州,将孤愤与坚守化作《寒食帖》的沉郁笔墨,文人风骨与王羲之一脉相承;唐寅以江南春景入画,桃花间藏着自在心性;徐渭泼墨挥毫,葡萄藤下尽显率真意气;曹雪芹笔下藕香榭的荷风,更是将江南的清雅细腻揉进了文字肌理。江南的墨,从不是静止的痕迹,而是流动的文明,串联起无数文人的心灵密码。

  绿意未歇,风骨已生。文天祥出使元营前,曾驻足临安城外。彼时南宋江山风雨飘摇,他或许未曾料到,江南文脉的绵长,会成为北国囚牢里的精神支撑。被俘北上,囚车碾过卢沟桥的石板,车轴的“吱呀”声总让他想起庐陵的水车;北国风沙灌进囚衣,舌尖却浮起老家清明新茶的回甘——那是母亲用竹箬密封、藏于陶罐的味道,清香不改。元军劝降时,帐外月色如霜,零丁洋的孤舟与崖山的落日在他眼前重叠,崖山海战中十万军民殉国的悲壮,与幼时赣江涨潮的轰鸣共振。“臣心一片磁针石,不指南方不肯休”,这誓言道尽对故土的赤诚,而“南方”早已超越方位,是刻进血脉的信仰与气节。

  数百年后,秦淮河的波涛里,柳如是的风骨续写着江南的烈性。这位奇女子,以弱质之身,在乱世的山河飘摇中,秉持着文人风骨与家国担当。当烽烟漫过秦淮河岸,她以诗词为刃、气节为盾,那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,正是江南文脉从未褪色的精神底色。陈寅恪先生晚年潜心著述,于故纸堆中钩沉考辨柳如是的生平,盛赞她于乱世中的民族气节与独立人格。这份赤诚刚烈,恰与王安石的坚守、文天祥的气节一脉相承。

  我踏遍江南古镇,在周庄贞丰桥畔,看阿婆摇着橹船穿过桥洞,船尾鸬鹚扎进水里,叼出几尾银鳞闪烁的鱼;西湖寒波间,仿佛还回荡着张岱雪夜访湖心亭的船桨声。最难忘嵊州戏台上的越剧唱腔,弦索轻扬间,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的缠绵、《红楼梦》的怅惘,顺着橹声漫开,水袖翻飞处,藏着江南最细腻的情愫与最坚韧的魂魄。

  回到鹭岛,我梦回江南:同里退思园里,月光穿过月洞门,在池水上铺成一张温润的宣纸;苏轼蘸着池水挥毫,笔墨间带着兰亭遗韵;李清照俯身采撷藕花,暗香融入墨色;郑板桥的竹影映在石桌,与案头笔墨相映成趣;远处评弹艺人轻拨三弦,唱的正是柳如是诗词里的句子,婉转唱腔里,藏着铮铮筋骨……

  惊醒时,窗上凝着水雾。伸手擦拭,指腹竟仿佛沾了点黛色,顺着指缝漫开——那是令人魂牵梦绕的文化根脉,是指引我回归精神原乡的密码。梦回江南,梦里,还泊着一条乌篷船……